冯四眼走了,可他带起来的风波却没这么快平静。
他毕竟是这条街上有些名头的风水先生,平日里替人看日子、看开业、看入宅,吃的就是这碗饭。
如今他跑来三玄观新租下的铺子里当面找茬,街坊邻里自然不会只当看一场热闹就算了。
原本还有几家打听过陈青河和黄守拙到底是做什么营生的,到了这会儿,反而都不太敢轻易上门。
他们不是不想看热闹,而是在等。
等著看陈青河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只凭一张嘴在撑场面;也等著看冯四眼临走前那股火气,后头会不会再翻回来。
铺子里那道断墙一点点拆开,门头、堂气、木料也都照著陈青河的意思慢慢理顺,可外头路过的人还是会停下来,多看几眼,低声议论两句,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
那种眼神,黄守拙实在太熟了。
半信半疑,带著打量,也带著等你出丑的意思。
黄守拙这几日心里始终悬著。
陈青河如果想要在香江立起来,靠的不是把铺子租下来,也不是砸墙挪门,靠的是名头。
风水师傅这一行,名头是最值钱的。
今日一句说准了,旁人敬你三分;明日若差一点,別人便会说你不过是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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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急。
他怕冯四眼那边一点事都没有,第二天照样摇著扇子从街口走过去;怕街坊们回过味来,觉得陈青河不过是年轻气盛,当眾撂两句狠话唬人;更怕三玄观这第一口刚要爭出来的名声,还没真正落下,便先裂了缝。
偏偏陈青河像是全然不放在心上。
白天,他要么在新铺子里看短工拆墙、量门路、挪木料,要么就在堂中站著,一寸寸看这宅子的气怎么走;到了晚上,他又回福安里那间旧观里,守著李正风留下来的那些旧书旧帐,一页页地翻,一页页地看,灯常常亮到半夜。
外头街坊怎么看,冯四眼会不会回来找麻烦,这些事在黄守拙心里一件比一件大,在陈青河那里,却像都还不到值得费神的时候。
这份平静,黄守拙是服的。
可越服,心里越虚。
第二天傍晚,他终於还是忍不住,在铺子里搬砖的时候压低声音问:“师弟,咱们真就这么等著?”
陈青河蹲在地上,把一块碎砖拨到旁边,头也没抬:“不等,还能如何?”
黄守拙苦笑:“这条街的人都盯著呢。咱们现在差的就是一个真结果。要是那老东西一点事没有,回头別人嘴上不说,心里也得笑死咱们。以后再想在这儿立名,可就难了。”
陈青河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还是淡的。
“所以才要等。”
“等什么?”
“等那天的一语成讖。”陈青河淡淡道,“他们现在不是不信,是还没亲眼见著。等真见著了,自然会变。”
黄守拙怔了一下。
这几天,铺子外头来来回回的人不少,真敢上门搭话的却没几个。
阿兰嫂、周老头他们虽然照常打招呼,可眼神里始终还压著几分试探。
陈青河这样的事情见得反而多。
他能理解现在的门可罗雀。
以前师傅带自己在湘省走南闯北的时候,也多有这样的经歷。
……
……
四眼风水铺。
这间铺子在街尾,门脸不大,却装点得比陈青河他们租下来的那间铺子更有韵味。
门口掛著八卦镜,桌上摆著铜钱剑和香炉,墙上还贴著两张“趋吉避凶”的红纸。
往常这时候,他早该端坐著等街坊上门问时辰看日子了,可这几天,进门的人少了,来来往往都是几个熟客,只在冯四眼这里求了几道开光符,接不到什么大生意。
街坊邻居的偶尔过来聊天,嘴上虽然没明说,眼神里却都藏著点打量,没来由的,冯四眼就忍不住想要去啐一声。
还有那种好事的,路过门口就探头进来:“冯师傅,前两天听说有人给你断了句血光之灾,你今日还敢照常开门,这是一点不当回事啊?”
冯四眼当场就沉了脸。
只是碍於都是熟人,不好发作。
那天他跟陈青河爭执之后,回家安慰自己不用当回事。
可一觉睡醒,街口街尾都在传那句话,反倒像真成了个钉子,钉在他心里。
於是昨天他就真的没出门。
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要是真的三天不出门,那岂不是坐实了人家的话?
同样是风水师傅,这要是被坐实了,岂不是说明自己不如人家?
等到那个时候,还有谁会来找自己看相?
可当他真要出门的时候,耳边却又响起了那道轻飘飘的话语,搞得他自己在家里给自己起了两卦,摊开来看却根本看不出来什么血光之灾。
『他娘的,要是真被他唬住了,以后还混不混了?』
——
所以这一早,他索性比往日还早开铺,连衣裳都换了件新的,就是要让街坊都看清楚,他冯四眼一点事都没有。
门口不远处卖米的铺子外头支了张茶桌,卖米的郑胖子笑著和冯四眼打招呼:“冯师傅!”
“早上好啊!”
“冯师傅怎么今天就出来了?”
冯四眼眼神又一沉。
郑胖子见他不说话,还要再笑两句,冯四眼便把扇子往桌上一拍:“年轻人胡诌两句,你们也拿来当真?要是照这样,深水埗一天得嚇死多少人。”
旁边几个坐著喝茶的閒人连忙赔笑:“那是,那是,冯师傅吃的是这碗饭,哪能被个毛头小子一句话压住。”
冯四眼听著奉承,心里那股憋火才稍稍顺了点。
他冷笑道:“我今日不但照常开铺,还要照常出门。你们都睁眼看著,什么叫血光之灾,什么叫抬槓找死。等那姓陈的小子自己把脸丟乾净,便知道深水埗不是谁都能立棍的地方。”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下意识摸了摸右边衣袖。
昨夜和码头那边一个船工起过口角,对方临走时撂过狠话,这事旁人不知道,他自己心里却清楚。
可转念一想,那不过是街头混混逞嘴,哪能真应在今日?
想到这里,他又把那点发虚压了下去。
临近中午,郑胖子家里要给老娘挪灶,请冯四眼去看个时辰。
按平日,他一准要拿捏半天再起身,今天却像故意做给人看似的,当场收拾了扇子,抬脚便往外走。
“走。”他站在门口,语气颇响,“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的路。”
这条街本就不长,他一出门,对面几家铺子的目光都跟著挪了过去。
冯四眼挺著腰杆往前走,拐过街口时还刻意朝三玄观那边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