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河慢慢走到木架前,抬手在架角一敲。
“咚。”
声音发闷。
他又敲了敲旁边箱底。
还是闷。
这不是木头受潮那么简单,是底下垫了东西。
“把这几只箱子搬开。”陈青河说道。
何文昌立刻挥手,让两个伙计上前。
箱子一挪,底下果然露出一块新补上的木板。木板顏色比周围浅,边角还钉著四枚新钉,显然不是原来的地板。
赵管事看得脸都变了。
“这……这地方前阵子也动过?”
何文昌皱著眉头回想:“我没叫人单独动过货房。只是那次改后院的时候,掌柜说顺手让人把库里几块烂板换了。”
陈青河低头看著那块木板,眼神微微沉了几分。
“撬开。”
何文昌已经不敢迟疑,立刻让伙计去拿撬棍。
木板一撬起来,底下先是冒出一股更重的湿气,紧接著,露出一个巴掌见方的小坑。
坑不深,里面铺著一层发黑的旧布,布上压著三枚已经生了铜绿的钱幣,旁边还塞著一小截碎木牌和两根断掉的红绳。
院里一下静了。
赵管事脸色都白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
陈青河看了一眼,语气仍旧平平的。
“压库的偏门手段。”
何文昌喉头髮紧:“压库?”
“做布庄和南货,最怕货走不动,银钱转不起来。正常人会想法子催財,他们这套做法却不是催,是借你家的库去养別人的运。”陈青河指了指坑里的几样东西,“旧布、铜钱、木牌,再配门槛那道压潮灰,外头窗还封了一半。库里湿气走不出去,货压著,帐也压著,外头看著生意还在做,里头的钱却越转越慢。”
何文昌听得额角发麻。
因为这几句话,几乎句句戳中。
何家这两个月,明面上铺子照开,货也照进,可偏偏总觉得银钱回得慢。布匹压货,南货返潮,连船运那边都莫名拖了两单。帐房之前只说是运道不顺,没想到癥结竟在自家库房里。
赵管事忍不住道:“可、可为什么要压我们家的库?我们何家也没得罪什么人……”
陈青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未必是为了得罪你们,也可能是你们正好合適。”
“什么意思?”
“你家做布、做南货、碰船运,货走水路,库里又常年不空。这种地方最適合做借运局。別人拿你家的库养自己的財,你家表面不至於立刻塌,最多就是货不顺、钱回得慢、家里人烦躁失眠。可一旦再动到后院、灶间和东厢老人床头,那就不只是借运,是连命数都顺手压了一把。”
说到这里,何文昌背后已经出了一层汗。
他原本以为是请错了工、看错了宅,到这一步才真正听明白。
是有人借著修整宅院的名义,把几道局一层层落进了何家。
先压库,再堵井,再移灶,再引水贴床。
不出大事才怪。
何文昌脸色发白,盯著那小坑里的东西,声音都沉了下去。
“陈师傅,这套东西……也是永昌那边的人弄的?”
“十有八九。”陈青河道,“你家那个介绍人的掌柜,也脱不了干係。”
何文昌猛地抬头。
“老赵,去,把周掌柜叫来。”
赵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陈青河却抬手拦住了他。
“现在別惊。”
何文昌一怔。
“人既然能把手伸到你家后院和库房,就不是一个掌柜自己能做的。你现在把人按住,最多抓到一个出面跑腿的。后头真动手的,反而会立刻缩回去。”
何文昌到底是做生意多年的,听到这里,也慢慢冷静下来。
“那依陈师傅的意思?”
“先改局,先救人,先让他们以为你们还没看出来。”陈青河看了一眼那小坑,“这东西我给你起掉,但不要声张。今晚以前,把后院井口起开半尺,灶台撤回原位,东墙水管改走外侧,不许再贴床。货房这两道高窗全开,把油布和封板拆掉,门槛这层灰铲净。最里头那排帐箱挪开,中间留路,布匹和南货別再一东一西死压著,改成交错平码。”
何文昌连连点头。
“好,我都记下了。”
陈青河继续道:“还有,老太爷今晚先別回东厢睡,挪去前院西屋。那边干,风也稳。等这边改完,再让我过一遍。”
何文昌这回连半点犹豫都没了,立刻应下。
他现在看陈青河,已经不是看个年轻道士,而是看个真正能压住场子的人。
这时,两个伙计已经把坑里那几样东西小心捧了出来。
陈青河扫了一眼,忽然伸手把那截碎木牌翻了个面。
木牌背后,竟浅浅刻著一道几乎快磨没了的纹样。
半片鳞纹。
和旧谱上那道“玄鳞纹”,像了七八分。
陈青河的眼神,终於真正冷了一点。
果然又连上了。
永昌营造,压库局,鳞纹。
师叔李正风当年追的那条线,並没有断,只是换了地方,换了法子,还在城里一处处做著同样的事。
何文昌见他神色有异,心里一跳:“陈师傅,这木牌有什么不对?”
陈青河把木牌收进袖里,语气却仍旧平静。
“不是好东西。我替你拿走。”
何文昌赶紧点头:“该拿,该拿。只要能把家里这局破了,陈师傅怎么处置都行。”
陈青河没再多解释,只转身往外走。
走到货房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问:“你家那个周掌柜,平日里是不是和外头牙行、工头、酒楼都走得挺近?”
何文昌一怔,隨即点头。
“是。他嘴活,路子也多,平常採买、找车、找人,大多是他在经手。”
陈青河嗯了一声。
“那就对了。”
这句话说得很淡,可何文昌听在耳里,心却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何家这回不是简单看宅。
是家里被人从里到外动了手脚。
而这位陈师傅,显然不只是在替他救急,也是在顺著这条线往后看。
院外的风吹进来,货房门口那股压闷气终於鬆了一点。
陈青河走到后院,抬头看了看天色,声音平静地落下:
“今天先改局,今晚我再来一趟。”
“若到那时候老太爷气稳了、屋里水声也停了,这单就算破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再看那位周掌柜肯不肯自己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