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之后,何宅的人都散了。
后院的井口已经重新起开半尺,灶台也照著陈青河的意思撤回了原位。
东墙那道贴著老太爷床头走的水管,被连夜改到了外侧。
货房两道高窗一开,闷了许久的潮气总算往外走了一点,连院里的风都不再像先前那样黏冷。
临走前,何文昌亲自把那块碎木牌之外的杂物全交给了陈青河。
三枚铜钱,两截断红绳,一层发黑旧布,再加上那块刻著半片鳞纹的木牌。
这些东西单拿出来看,都不值钱。
可落在一起,就不是寻常东西了。
回福安里时,巷子已经静了,只有街口卖糖水的摊子还亮著一盏昏黄煤油灯。
看到陈青河回来,还热情的叫了声陈师傅。
这段时间以来,陈青河的名气大了不少。
人都是这样的,对一些未知的,科学没办法解释的东西总是会抱有敬畏之心。
像陈青河这样事事料敌在先的人,哪有人会不敬畏呢?
尤其是这些年的香江经济腾飞,很多人凭空起又凭空落。
他们是最信运的人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或许才有一些邪门歪道风水师的生存空间吧。
……
……
黄守拙守了一天铺子,早就困得眼皮打架,见陈青河回来,强撑著问了两句何家的事,听见“局能破,人暂时死不了”,才放下心,嘴里嘟囔著“那就好,那就好”,回偏房倒头便睡。
陈青河没回话,只把布包拎进了里屋。
他现在还没有困意,从何家拿回来的那些东西还需要收拾思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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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一亮,屋里就静了下来。
桌上摊著三玄旧谱,旁边还压著旧染坊的草图。
黄纸、硃砂、罗盘、木尺,一样样都还放在白天的位置上。
屋外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轻轻晃了两下。
陈青河把那几样东西一一摆开。
铜钱放左,断绳放右,旧布展开压平,最后才把木牌放在灯下。
木牌不大,巴掌长短,边缘粗糙,像是从整块木头上临时削下来的一截。
正面原本似乎写过字,后来被人刮掉了,只剩几道极浅的刀痕;背后那道鳞纹却藏得巧,若不是翻过来看,几乎认不出来。
陈青河用指腹慢慢摸过木牌表面。
木质发乾,却不是老木,是近几年裁的。牌面有潮气浸过的痕,说明埋进货房之前,这东西多半还在別处用过。最要紧的是,那道鳞纹不是隨手刻的,而是用极细的小刀一点点勾出来的,笔势短,锋口却利,像是有人反覆刻过很多次,已经成了习惯。
他把旧谱翻到最后几页,找出李正风留下的那道残纹。
灯下对著一比,像了八分。
不是八成像,是同一路子。
陈青河眼神微沉。
师叔没看错。
这城里做偏门风水的,不是一帮临时凑到一起的骗子,而是真有规矩,有记號,有门路。
永昌营造只是伸手动屋子的人,金福楼是牵线、招待、做局的地方,再往下,还有牙行、掌柜、工头、帐房,层层分开,说不好是同伙还是被蒙在鼓里。
外人就算察觉不对,最多也只能抓到一层皮。
真要顺著摸进去,线立刻就断。
根本就无从下手去查。
他想起李正风旧谱里那句话。
“局非一手,人非一路。”
当时只觉得师叔是在记见闻。可到了现在再看,这八个字,分明就是在提醒后来的人。
不是一个人。
也不是一条线。
谁要是只盯著某个工头、某个掌柜、某个看宅先生,最后多半只能抓一把空。
陈青河把木牌翻了过来,又看向正面那些被刮掉的刀痕。
有字。
只是被人颳了。
他沉默片刻,起身取来一碗清水,又从香案旁捏了点香灰,调成很淡的一层灰浆,用指尖轻轻抹在木牌正面,再用布慢慢拭去。
灰一上去,牌面那些原本看不清的旧刻痕立刻显出一点轮廓。
不是完整的字,只剩半截。
“……库。”
再往下,像还有一个“东”字的起笔。
陈青河手指停了一下。
库。
东。
这块牌子,多半不是隨身信物,而是某个局里的“定位牌”。
压在何家货房下面,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单纯拿来镇库。
它是告诉布局的人,这一手落在哪儿,压的是哪一处。
何家左偏院货房,正好在东侧。
所以牌上刻的是“东库”。
这说明什么?
说明像何家这样的局,可能不止一处。
有人专门做宅,有人专门压库,有人专门断財,还有人专门借老人、病人、后院、水路去催命。
木牌就是记號,方便他们的人认位置、认手法、认该拿哪一路去做。
想到这里,陈青河心里那一点寒意,反而慢慢沉了下去。
他最怕的不是对手强。
是对手有章法。
有章法,就说明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很多年积出来的东西。
也就是说,李正风之死,多半不是偶然撞上哪桩局。
而是他已经摸到了这套章法的边。
陈青河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永昌营造。
金福楼。
周掌柜。
梁世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