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东库。
鳞纹木牌。
一行行列开后,他盯著纸面看了很久。
这些点眼下还是散的,可散归散,已经能看出一点轮廓。
永昌负责进宅。
金福楼负责牵线搭桥,安排酒席,替一些不方便露面的人铺场子。
掌柜、牙行、中人负责把“需要修整的宅子”“需要看局的主人家”“急著脱手的地皮”送到他们手上。
至於最上头那层——就是旧谱里那句“背后另有持印人”。
木牌、鳞纹、分路做局。
持印人,十有八九就是管这套章法的人。
他又想起旧谱封底夹层里那张残条。
“玄鳞会……”
当时只是个名字,现在却像是真的慢慢从雾里露出边了。
玄鳞会。
名字不算响,可越是这种不响的名头,越像躲在暗处做事的路数。
不是江湖上招摇撞骗的草台班子,而是专吃这种看不见、说不清的饭。
他们不立招牌,不爭名头。
他们只做局,拿钱,借运,断气,吃人不吐骨头。
陈青河低头看著那块木牌,忽然想起师叔当年临死前,为什么要把三玄旧谱分开藏,连观里的东西都不敢全留在明面上。
不是怕仇家找上门。
是他已经知道,对方不是单个人,不是单伙骗子,而是一张网。
人一旦知道网在那儿,自己又还没有能力撕开它,最该做的事不是衝上去,而是先给后来的人留根。
他师叔把根留在了这本旧谱里。
而他现在,才算真正接住了。
屋外有野猫从院墙上跳过去,瓦片轻轻一响。
陈青河抬头看了一眼夜色,神情仍旧平静,只是眼底更深了几分。
现在有三件事摆在他面前。
第一,三玄观必须儘快立起来。
没有地方,没有人手,没有自己的根,这条线就算查到再多,也只是替別人看一眼,转头就会断。旧染坊那边必须儘快动起来,前殿、后院、静室、井眼,一样都不能拖。
第二,何家这单不能只是“破局救人”。
周掌柜背后站著谁,梁世坤是不是还活著,永昌营造如今到底是谁在主事,这些都得借著何家往下摸。不能打草惊蛇,但也不能白白放过。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他不能走李正风当年的路。
师叔那时候,身边没人,观也败了,查得越深,越像一个人往黑里扎。
可他不一样。
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了旧染坊,有了三玄观这块牌子,有了霍家这条明面上的路,跟警署那边也有一点联繫。
只要这块牌子立起来,很多过去只能一个人做的事,就能慢慢变成一群人做。
查一张网,不靠一口气。
靠的是根、势、和时间。
想到这里,陈青河忽然伸手,把桌上的木牌压在了旧染坊草图上。
鳞纹木牌压在新观草图正中,看上去有些刺眼。
可他没有移开。
因为他心里忽然很清楚。
三玄观重立,不只是为了香火,不只是为了安身,也不只是为了以后在香江站稳脚跟。
它还得是一把刀鞘。
先把刀藏进去,养住,磨利。
等有一天真摸到“持印人”头上,这把刀才能拔得出来。
灯又晃了晃。
陈青河提起笔,在纸角另外写下两个字。
“玄鳞。”
写完后,他顿了片刻,又在旁边补了一句。
“先斩其手,再寻其首。”
这不是豪言。
只是把路先定下来。
上头的人现在摸不到,那就先砍下面的手。
工头、掌柜、牙行、酒楼,谁动得了,谁先落子。
等这些手一只只被斩断,上头的人自然会露。
他写完这句,才把那张纸折起,夹进旧谱最后一页。
隨后,他又拿起那块木牌看了一眼,最后没有放回布包,而是直接压进了香案底下。
木牌入案,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併压了进去。
夜已经很深了。
黄守拙那边传来轻微鼾声,福安里巷口的动静也早就散了。
整间小观里,只剩灯火和陈青河一个人。
他没有立刻去睡,而是起身走到门口,抬眼看了看外头那块斑驳的“三玄观”旧匾。
匾还是旧的,院子还是小的,墙皮还是掉著灰。
可他心里知道,这地方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三玄观只是他的落脚处。
从今晚开始,它还多了一层意思。
这是师叔留下来的火种。
也是他要拿来烧那张网的第一把火。
他站了片刻,转身回屋,灭灯之前,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何宅草图。
明天晚上,他还得再去何家一趟。
老太爷的气稳下来没有,水声停没停,周掌柜会不会露出马脚,货房被起掉木牌以后,还有没有后手——这些都得看。
更重要的是,何家这条线既然已经连上了玄鳞会,他就不能只当它是一桩普通生意。
这一次,他既要拿钱。
也要拿线索。
灯火“噗”地一暗,屋里彻底沉了下去。
黑暗里,陈青河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
“师叔,你当年没走完的路,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