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陈青河又去了一趟何家。
这一回,何宅的气已经和白天不同了。
后院那口旧井重新起了半尺,井沿边上还带著新翻出来的湿泥;灶台照著他的吩咐撤回了原位,东墙那道贴著主臥床头走的水管也已经改到了外侧。最明显的是院子里的风,不再像之前那样一股脑从后门灌进来,带著潮冷直撞人心口,而是散开了,顺著天井和迴廊慢慢走。
何文昌亲自在门口等他,一见人来,神色立刻鬆了三分。
“陈师傅,真稳下来了。”
“老太爷呢?”
“睡了一下午,刚醒,胃口都好了些,晚间还喝了半碗粥。”何文昌压低声音,“昨夜那种床边有水、心口发闷的毛病,今天一整天都没再犯。”
陈青河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局起了作用,说明前头那几处关键地方没有看错。何家这一口气既然回来了,接下来要防的就不是宅里的煞,而是人心里的慌。
何文昌把他带进前院西屋。
何老太爷果然已经醒了,人虽然还有些虚,可眼神清明了不少,见了陈青河,还撑著坐起来谢了一声。
陈青河只看了他两眼,便知道老人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便没多说什么,只叮嘱这两夜別急著搬回东厢,先在西屋养著,等宅里余气再散两天再说。
从西屋出来后,何文昌才把声音压得更低。
“周掌柜今天来过两回。”
陈青河脚步微顿。
“怎么说?”
“第一回是来问老太爷身子,说得很自然,还带了两盒补品。第二回是傍晚,借著盘点南货的由头,在后院和货房都转了一圈。”何文昌说到这里,脸色明显沉了些,“他嘴上不多问,可我看得出来,他是在看我们家到底乱没乱。”
陈青河神色不变,只道:“他看出什么了?”
“我照你的意思,没让下人乱。后院那边虽然动过,可我故意说是老太爷嫌灶间憋闷,让人顺手改改。货房那块,我也只说潮气重,拆窗透气。”何文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走的时候,神情还是稳的,像是没怀疑。”
这就对了。
周掌柜若真和后头的人有关係,最怕的不是何家请人看出问题,而是何家悄无声息地把局破了,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他心里觉得何家还在慢慢“走霉”,就不会急著缩手。
陈青河走到廊下,抬眼看了看何宅的天井。
“接下来,你要稳住他。”
何文昌立刻道:“怎么稳?”
“第一,不要翻脸,更不要查得太急。”陈青河语气平静,“他若问起老太爷,就说人醒是醒了,可还是虚,夜里也还睡不踏实。別说全好,也別说更重,就说半好半不好,让他拿不准。”
何文昌认真记著。
“第二,货房和后院继续照常收拾,但別一下收得太利落。尤其是东厢那边,故意留一点『还没稳住』的样子,让他觉得局还在发酵。”
“第三,”陈青河看向他,“你主动找他。”
何文昌一愣:“我主动找?”
“对。”陈青河道,“你家这两个月货压得慢、帐回得迟,本来就是真的。你拿这件事去问他,说最近生意不顺,怀疑是不是库气、货路有问题,问他认不认识更懂行的人。记住,不是质问,是请教。”
何文昌听到这里,眼神慢慢亮了。
他本就是生意场上的老手,前头只是一时被人压住了心神。
如今局稳了,人也清醒过来,很多东西一听就明白。
“你是要让他自己把后头的人递出来。”
“不是我要。”陈青河淡淡道,“是他自己想挣这笔钱。”
何文昌忍不住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