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河没接名片。
只是稍微看了一眼眼前的人。
这人站得很正,鞋面擦得发亮,裤脚却连半点灰都没沾。
旧染坊门口刚拆过一轮,地上全是碎砖、木屑和湿泥,寻常人站在这里,多少都会有些不自在,可他没有。
他像是早就知道这里会是什么样子,也早就想好了该怎么站、怎么说,连递名片的手势都稳得挑不出错来。
不是来求人看局的。
倒像是来替人看他的。
黄守拙没敢接话,只下意识往陈青河身后靠了半步。
那人见陈青河不接,也不尷尬,手臂微微一收,仍旧把名片托在半空,脸上掛著一层极淡的笑。
“周掌柜说,陈师傅眼力好,最近在油麻地名声也响。正巧我们东家手上有一处仓,近来总压货,走得不顺,想请您过去掌掌眼。”
陈青河这才开口。
“哪个周掌柜?”
那人目光一顿,隨即笑意不变。
“九龙何家的周掌柜。”
“何家的周掌柜,介绍你来找我?”陈青河抬眼看著他,“那你们东家和何家很熟?”
那人答得很快:“生意场上,总有来往。”
陈青河听了,也不说信不信,只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那张名片上掠过去,落在他夹著公文包的手上。
这双手太乾净了。
指甲修得齐,虎口没有老茧,掌心也不见压痕,不像常跑仓、常搬货的人。
手背上有一点浅淡墨渍,却不是帐房先生常见的那种大片蹭痕,更像是常翻文件、写短字留下来的旧痕。
陈青河眼神微微一沉。
反倒不急了。
他抬手一指旁边一根刚清出来的旧柱。
“站那边说。”
那人很听话,果然往旁边让了两步,却仍旧站得笔直,像是怕自己多走一步,就显得轻了。
陈青河这才看著他,淡淡道:“你东家姓什么?”
“姓冯。”
“做什么生意?”
“杂货,洋酒,也碰点平码仓。”
“仓在什么地方?”
“佐敦往西,临街后巷。”
一问一答,乾净得很。
陈青河终於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
“你不是来请我看仓的。”
院子里一下静了。
黄守拙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那人。
那人脸上的笑终於微微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
“陈师傅这话,我听不太懂。”
“听得懂。”陈青河语气仍旧平静,“真来请人的,不会先在门口站半天,先看井口,再看木料,再看前后格局。也不会进门第一句就提周掌柜的名字。你不是怕我不接这单,你是怕我不信你背后有人。”
那人沉默了两息,忽然把手里的名片收了回去。
动作还是很稳。
只是那点装出来的客气,已经薄了不少。
“陈师傅眼力果然好。”
黄守拙一听这话,后背都绷紧了,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到底什么来路?来这儿装神弄鬼做什么?”
那人没理黄守拙,只看著陈青河。
“既然陈师傅看出来了,那我也不绕弯子。仓是有一处仓,只不过请不请您去看,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我家东家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何家的局,是不是您拆的?”
黄守拙脸色顿时一变。
这句话一出来,旧染坊里的风都像冷了半分。
对方既然敢这么问,就说明何家那边的风声,到底还是漏出去了一点。
不是何文昌沉不住气,就是周掌柜比他们想的更警觉,已经觉出了不对。
可陈青河神色没动,只淡淡看著那人。
“何家请我去看宅,是明著的事。拆不拆局,和你东家有关係?”
那人笑了笑。
“自然没有。只是我家东家近来手里也有几处仓,听说陈师傅手段高明,所以想见一见。若何家的局真是您拆的,那这一面,就有见的必要。”
这话表面客气,骨子里却已经不是请人。
是试。
甚至是掂量。
陈青河听完,反倒更定了几分。
他原本还在想,周掌柜若真往后递线,最快也得等到明后两天。
没想到对方比他想的更急,何家那边刚起了变化,这头人就直接摸到了旧染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