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旧染坊的路上,霍云承一路都很兴奋。
“今夜这一下,周掌柜算是废了,冯先生也进去了,永昌营造那边只要顾成岳顺著帐一翻,肯定还能再扯出一串来。”他说到这里,偏头看了陈青河一眼,“你现在总该鬆口气了吧?”
陈青河坐在后座,神色仍旧平静。
“只是折了一只手。”
霍青棠坐在前面,闻言没有回头,只淡淡接了一句:“头还在后面。”
霍云承被这句话堵了一下,隨即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被侮辱。
车停在旧染坊门口时,夜已经很深了。
院门一推开,里头还是白天那副半拆半建的样子。
前院地上堆著木料、砖块和石灰,后院井边的湿泥还没来得及清,墨线从门口一直压到前殿主位,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楚。
霍云承先进去,抬头看了一眼前院。
“人都抓了,你不会真还要接著干吧?”
陈青河已经弯腰,把白天用来定线的墨斗重新拾了起来。
“人抓了,观还没立。”
霍云承忍不住笑了。
“行。我算服了。”
他话虽这么说,人却没走,反而站在一旁看著。
霍青棠也留在门口,没有催。
她忽然明白,陈青河为什么能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因为別人忙著收功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做下一件事了。
陈青河站在前院中央,顺著那条墨线往前走了几步,最后停在正殿主位的位置。
地上还只是空地。
可他低头看著那里时,眼里却像已经有了一座殿。
片刻后,他把墨斗往地上一压,重新弹了一道线。
“啪。”
声音不大,在夜里却格外清脆。
霍云承站在旁边,原本还带著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听见这一下,神色反而慢慢静了下来。
这不是修屋子。
这是在立门庭。
霍青棠看著那道重新落下去的墨线,忽然道:“今夜之后,何家一定会重谢。”
“顾成岳那边也会放消息出去。”霍云承接了一句,“旧楼、何家、永昌,这几桩一併算到一起,香江这边很快就会有人知道,三玄观不是街口算命的地方了。”
陈青河没接这些话,只低头又看了一眼主位,然后把墨斗收起。
“明天起梁。”
霍云承一怔:“这么快?”
“钱到了,就该快。”
这话刚落,黄守拙就从偏房里冒了出来。
他显然一直没睡,怀里还抱著帐本,一见人回来,先看了看霍家姐弟,又看了看陈青河,压著嗓子问:“成了?”
霍云承一脸得意,先替陈青河答了。
“成了。顾成岳把人一锅端了,周掌柜、冯先生,还有那个瘸腿的,一个都没跑掉。”
黄守拙听得眼睛发亮,抱著帐本就往前凑。
“真的?那何家那边是不是——”
“何家那边稳了。”陈青河道,“明天会送钱过来。你一早去找邓木工,再把木料行的人叫来。”
黄守拙先是一愣,隨即狂喜。
他这些天抱著帐本,最怕的就是银钱不凑手,旧染坊买下来是买下来了,可真要起前殿、通井、修门槛,处处都是钱。
如今何家这单一收,至少前头这一口气就能续上。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他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又问:“那后头那帮人呢?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陈青河看了他一眼。
“当然不会。”
“但不是今夜。”
说完这句,他转身就往里屋走。
霍青棠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道:“顾成岳抓了人,未必立刻能撬开嘴。”
陈青河脚步没停。
“撬不开也没关係。”
“今夜这几个人进去,外头那只手就算不疼,也得缩一缩。”
“它一缩,很多路反而会露出来。”
霍青棠听完,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