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玄鳞会那种藏在暗处做局的路数,最怕的不是折一两个人,而是布局的节奏被打乱。
顾成岳今夜这一抓,等於直接斩断了他们明面上最顺手的一条线。后头的人要补,就得换手、换路、换地方。
一换,就会露破绽。
霍云承虽然没有姐姐想得这么深,可也听懂了大概。
他走到陈青河身边,忽然笑了一下。
“我现在有点明白了。”
“你不是只会破局。”
“你是在逼他们一直动。”
陈青河终於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还是平的。
“动,才会错。”
霍云承咂了咂嘴,彻底服了。
那一晚,霍家姐弟没有多留,很快便走了。
黄守拙则抱著帐本蹲在灯下,翻来翻去算到后半夜,越算越来劲,连嘴里都开始碎碎念:“前殿要起梁,门槛得换整木,香案也得重新打……这回总不能还用旧的了……”
陈青河没理他。
他一个人进了后院,站在井边,看了很久。
夜风拂过井口,井里的水很浅,却是活的。白天刚翻出来的泥土还带著潮气,墙边那两间准备拆掉的平房黑黢黢压在那里,像是旧染坊留下来的最后一层壳。
陈青河低头,从袖里取出那枚鳞纹木牌。
木牌很薄,在夜里压著一点冷光。
今夜顾成岳抓了人,顾成岳会顺著何家、永昌、旧楼去查;霍家那边会把消息放出去;何家会重谢;三玄观这边的钱也会续上。
表面看,一切都顺了。
可他心里很清楚,这只是顺在明面上。
真正藏在后头那个人,今夜仍旧没露。
他把木牌在掌心里轻轻一翻,忽然想起师叔旧谱里那句话。
“先斩其手,再寻其首。”
现在,手已经断了一只。
那接下来,头就该动了。
第二天天刚亮,何家果然来人了。
来的不是普通管事,而是何文昌亲自带著礼来的。
两只樟木箱,一大一小,小的3装金,大的装木料定金和工费,另外还带了两根上好的老杉木,说是何家库里原本预备修铺面用的,如今先挪给三玄观起前梁。
黄守拙看见那两根老杉木时,眼睛都直了。
“这……这可是正经好东西啊。”
何文昌拱手站在院里,神色比前几日轻鬆了太多。
“陈师傅,何家这条命,是你从后院井口、东库木牌里硬生生拽回来的。这点东西,只算谢礼,不算还情。”
陈青河看了一眼那两根木料,没有推辞。
“够用了。”
何文昌又压低声音道:“顾探长那边今早托人带了话,说昨夜抓进去的周掌柜已经开口了。永昌营造后头还有人,但名字没吐乾净,只说平码仓、金福楼和西环一间旧货行,都是同一条路子上的。”
黄守拙本来还沉浸在银钱和木料的喜悦里,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又变了。
“还真没完啊。”
陈青河神色却没什么波动。
他早就料到了。
周掌柜这种人,能开口吐出来的,永远只是自己够得著的那一层。
再往上的东西,他未必真知道,就算知道,也未必敢说。
但这已经够了。
因为路,已经露出来了。
何文昌走后,邓木工也带著人来了。
今天来的工人比昨日还多两个。
显然,昨夜何家那场事已经压不住风声了,街面上多少都听见了些。邓木工一进门,看陈青河的神色都比昨天更慎重,连说话都压低了三分。
“陈师傅,何家那边的事,我听了两耳朵。”他咳了一声,“前梁今天就能上,您看什么时候动?”
陈青河站在前院主位,抬眼看了看天色。
太阳刚刚压过屋脊,光不烈,风也正。
“现在。”
一句话落下,旧染坊里立刻忙了起来。
工人抬木的抬木,搬梯的搬梯,调灰的调灰。
黄守拙抱著帐本来回跑,嘴里喊得比谁都响,跑得满头是汗,脸上却都是兴奋。
陈青河站在前院中央,没有亲自动手,只盯著那根前梁一点点往上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