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根本没理会同伴的惊愕,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镜,掏出不知从哪顺来的木炭条和一块破木板,蹲在地上就飞速地勾画起来。那股冲天的恶臭,仿佛成了她灵感的催化剂。
王二牛正带著人巡查,看到这边的情况,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皱著一张脸吼道:“磨蹭什么!几块木板的事,半天还弄不好?”
周可可站起身,把那画得乱七八糟的木板递到王二牛面前。
“教官,我需要人手,至少十个。还有,城里能找到的所有石灰,都给我送过来。哦对了,还有木材,越多越好。”
王二牛的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號。
“你要干啥?搭个新茅房也用不了这许多东西!”
“不,不是修补。是重建。”周可可的脸上泛起一种神圣的光芒,“我们要在这里,建立广寧城第一个標准的三格式化粪池,实现固液分离和厌氧发酵,从根源上杜绝病源传播!”
王二牛听著这一串完全无法理解的词,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一柄重锤砸中了。
固液……分离?厌氧……发酵?
这他娘的说的到底是什么鬼话?
看著眼前这个女“天兵”那不容置疑的狂热模样,王二牛第一次对將军的决定產生了怀疑。这找来的,真的是救兵吗?
与此同时,广寧城各处都因为这群“天兵”的到来,变得鸡飞狗跳。
西段城墙上,史大力正和一群玩家吭哧吭哧地搬运著沉重的条石。
“妈的,太无聊了!这破任务什么时候是个头!”一个玩家抱怨道。
史大力把一块上百斤的石头往地上一砸,瓮声瓮气地吼道:“光说有屁用!来点刺激的!咱们开个盘,赌功勋值!看谁一个时辰內搬得最多,输家把今天的任务奖励分他一半!”
“我靠,肉哥这主意好!”
“干了!谁怂谁是孙子!”
瞬间,原本有气无力的搬砖现场,变成了一场热火朝天的“广寧第一届搬砖王爭霸赛”。玩家们嗷嗷叫著,把土著士兵们看得目瞪口呆。
后勤伙夫营那边,几个玩家则围著一个正在切菜的老兵,嬉皮笑脸。
“大叔,咱们这军粮,有没有什么隱藏的烹飪方法啊?比如加点什么草料,能触发特殊食谱,加个临时buff什么的?”
那老兵抬起头,独眼里满是警惕,上下打量著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子。
“你想偷嘴?”
“哪能啊大叔,我是想为咱们后勤事业做点贡献……”
话还没说完,老兵手里的切菜刀“duang”地一声剁在砧板上,另一只手抄起旁边的铁勺,毫不客气地就朝那玩家头上敲去。
“滚!再敢靠近伙房半步,老子剁了你!”
整个广寧城,在绝望的死寂中,竟诡异地焕发出一股……快活的空气。
楚泽通过山河社稷图的gm视角,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干涉,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混乱,意味著活力。
创造,往往就诞生於混乱之中。
就在这时,茅房工地上,衝突爆发了。
一个身形清瘦、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一根竹杖,在几个弟子的簇拥下,满面怒容地赶了过来。正是城中的老儒生,李循义。
“荒唐!简直是荒唐!”
人还没到,他那痛心疾首的呵斥声已经传来。
“值此围城之际,军民食不果腹,尔等不思杀敌报国,竟在此处大兴土木,摆弄污秽之物!圣人云,君子不器!此乃奇技淫巧,於国何益!”
他指著周可可画出的图纸,气得浑身发抖。
周围干活的玩家们纷纷停下,抱著看热闹的心態围了过来。
“哟,触发剧情了?”
“这老头谁啊?看起来像个精英怪。”
周可可本来还有点社恐,但一听到有人质疑自己的专业,那股强迫症和执拗劲立刻就上来了。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居然没有半分胆怯。
她没有跟李循义爭辩经义,而是直接捡起一块木炭,在旁边的墙壁上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小人。
“老先生,您看。”
李循义眉头紧锁,不知道这女娃要搞什么名堂。
“这是人,这是他排泄出的东西。”周可可又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这里面,有无数肉眼看不见的『虫子』。它们会隨著风,飘进我们的水缸,附著在我们的乾粮上。”
她指著那个小人,继续画。
“人吃了这些东西,『虫子』就会在肚子里作乱,人就会生病,上吐下泻,发高烧。一个人病了,就会传给十个人,十个人传给一百个人。这,就是瘟疫。”
李循义听得云里雾里,什么“虫子”,简直是胡言乱语。
他正要开口驳斥,周可可却抢先一步。
“《黄帝內经》有云:『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我们现在做的,不是摆弄污秽,而是在『治未病』!一个乾净的营地,能让士兵少生病。少一个病倒的士兵,城墙上就多一分力气。请问老先生,救人性命,让士兵保持战力,算不算『务正业』?”
李循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懂什么“虫子”,但他听懂了“瘟疫”,更听懂了“保持战力”。
这番歪理邪说,却用他最尊崇的医家经典作为引子,又落脚於他最关心的城防大局上。一时间,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一片混乱,几十年读的圣贤书,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顏色。
看著老儒生那副三观尽碎的模样,周可可心里舒坦了,她转身拿起工具,对周围的玩家喊道:“看什么看!干活了!爭取今天就把地基挖好!”
在加固城墙时,周可可又发现了新的问题。传统的糯米汁混合三合土,不仅耗费宝贵的粮食,而且凝固慢,强度也堪忧。
她看著那些被后金投石车砸出的大坑,脑中飞速闪过大学课堂上的知识。黏土、石灰石、铁矿粉……煅烧……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心中成型。
她找到一处废弃的砖窑,拉上几个玩家,开始鼓捣起来。
楚泽的gm视角一直锁定著她。当看到周可可开始尝试配比各种矿石粉末时,他心中一动。
水泥!
这两个字如惊雷般在楚泽脑中炸响。
他的呼吸猛地一滯,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隨即疯狂擂动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石头和土!黏土、石灰石、还有因为战乱废弃,混杂在周围的铁矿渣……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经过高温煅烧,指向了一个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的奇蹟造物!
他本以为玩家们最大的作用是作为悍不畏死、可以无限復活的炮灰。却忽略了他们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每一个看似普通的玩家脑中,都可能装著改变世界的知识碎片!
楚泽的手指在冰冷的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著,一下,又一下。
广寧城墙的坚固程度,直接决定了他能撑多久。而水泥,意味著他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內,拥有远超这个时代想像的、坚不可摧的堡垒!
这不仅仅是守城,这是他建立新秩序的第一块基石!
他毫不犹豫,立刻將意识沉入山河社稷图。
在复杂的gm权限界面中,他迅速创建了一个全新的任务模板——引导性探索任务。
这种任务不会公开发布,只会精准地投放给特定目標。
……
与此同时,城西一处废弃的砖窑旁。
“可可姐,咱们到底在干啥啊?”一个跟著周可可的玩家满脸是灰,看著脚下一堆顏色各异的粉末,一脸迷茫,“这比修厕所还埋汰,还一点动静没有。”
另一个玩家也蹲在地上有气无力地用石头敲著一块白色的矿石:“就是啊,肉哥他们在城墙上搞搬砖大赛,功勋值都刷疯了,咱们在这玩泥巴,图啥啊?”
周可可充耳不闻。
她像一个严谨的化学家,正用手捻起不同顏色的粉末,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伸出舌头极其微量地沾了一点,感受著那股苦涩的味道。
“不对,硅酸盐的含量还是太低了……”她喃喃自语,隨即抬头,指向不远处的一片红土地,“去,把那边的土挖过来!还有,那边的石灰石,再敲碎一点!要粉末状!”
几个玩家唉声嘆气,正要起身。
就在这时,一道柔和的金色光芒,毫无徵兆地在他们几人的视野中绽放开来。
一个古朴的捲轴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