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猛地勒住了韁绳,胯下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长嘶。
队伍中所有人的笑声,都像被一把无形的刀,齐刷刷斩断。
马蹄声,也从急促的奔跑,变成了混乱的踏步,最后,渐渐停了下来。
五十名身经百战的巴牙喇勇士,此刻都像被萨满的巫术定住了一样,呆呆地勒马立在原地,张著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先前还在跟阿敏插科打諢的牛录额真,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一个年轻的巴牙喇兵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又使劲地揉了揉,可眼前的景象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下,愈发清晰,愈发狰狞。
他扭过头,用梦囈般的语气问身边的同伴。
“额……额真,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这是镇远关?”
没人回答他。
胡永强更是浑身一软,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他顾不上满身的尘土,也顾不上一瞬间扭到的腰,只是仰著头,呆呆地望著前方,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阿敏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笑容,寸寸凝固,碎裂,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惊骇。
那是什么?
那根本不是一座城。
那是一头匍匐在辽东大地上的,通体呈现出一种死寂灰白的……怪物。
城墙平整得不像话,光滑得仿佛是被人用巨刃整个削切而成,在血色的残阳下,泛著一层金属般冷硬的光泽。墙体上没有熟悉的垛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黑黢黢的、不知用途的洞口,像是巨兽颅骨上空洞的眼窝,深不见底,沉默地允诺著死亡。
最让他这个宿將感到浑身发冷的,是城墙的形状。
那不再是死板的直线。
在原本的拐角处,一个个巨大而狰狞的、尖锐的五边形结构,如同獠牙般突出墙体,彼此拱卫。
阿敏的军事直觉让他只看了一眼,后背的冷汗就冒了出来。
任何靠近墙体的人,都会同时暴露在至少两个方向的交叉火力之下。
城墙之下,再无死角!
这不是城。
这是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完全为了杀戮而存在的战爭堡垒。
它冰冷地矗立在那里,用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战爭认知的姿態,无声地嘲笑著城下这群目瞪口呆的闯入者。
阿敏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块滚烫的烙铁,灼烧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那引以为傲的围城战术,那份“饿死城中十万军民”的“神机妙算”,在眼前这座灰白色的怪物面前,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贝……贝勒爷……”
胡永强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手脚並用地爬到阿敏的马前,指著那座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妖术……这是妖术啊!”
阿敏没有理他,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自己的亲卫。
那些大金最精锐的勇士,脸上无一例外,全是见鬼一样的表情。
屈辱,困惑,最后是难以遏制的愤怒,像岩浆一样衝上了阿敏的天灵盖。
他被耍了?
他用尽全力眨了眨眼,確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那座灰白色的怪物,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