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紫禁城。
十一月的京师,寒风已经带上了刮骨的刀意,可这风再冷,也冷不过文华殿內的死寂。
殿內烧著上好的银丝碳,暖意融融,但坐在龙椅上的崇禎皇帝朱由检,只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的面色灰败,眼眶深陷,曾经那双还带著少年锐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一片看不到底的灰暗。
阶下,以內阁首辅周延儒为首的文官集团,一个个垂著头,噤若寒蝉。没有人敢抬头去看那年轻天子的脸,因为他们带来的,全是能將人活活压死的消息。
“……陕西流寇连陷数县,巡抚束手无策,请朝廷速发帑银,以济军餉……”
“……河南大旱,赤地千里,饥民啸聚,恐有大乱之虞……”
“……皇太极主力,已经绕道蒙古,在京畿地区劫掠……”
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像一把把钝刀,不疾不徐地,一刀刀割在朱由检的心头。他登基才不过两年,剷除了魏忠贤,本以为能大展拳脚,重整河山。可他接手的,却是一个四处漏风,千疮百孔的破房子。
国库空虚,边关糜烂,天灾人祸,流寇四起。他宵衣旰食,夙夜忧嘆,换来的却是更多的坏消息。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即將溺死的人,四周是冰冷刺骨的海水,无论他如何挣扎,都看不到一丝岸边的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报——!”
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死寂。
一名驛卒,与其说是跑进来的,不如说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身上的號服早已被汗水和泥污浸透,看不出本来顏色,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脸上带著一种极度疲惫和极度亢奋交织的诡异神情。
他高高举起手中一个被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竹筒,嘶声力竭地喊道:“辽东,八百里加急——!寧远袁督师塘报——!”
辽东?
朱由检那颗早已麻木的心,猛地抽动了一下。
他最担心的,就是辽东!皇太极绕道蒙古叩关,京师震动,袁崇焕率领九千关寧铁骑回援,才堪堪將敌军击退。可辽东后方,那座被阿敏重兵围困的广寧城,早已断了音讯。
在所有人的预计里,广寧,恐怕已经……
秉笔太监王承恩见状,连忙小跑下台阶,从那驛卒手中接过竹筒,快步呈递到御前。
朱由检的手,有些抖。他不知道这封塘报里,是广寧城破、守將殉国的噩耗,还是袁崇焕又打了一场不痛不痒的击退战。他已经不敢再抱任何希望。
他用指甲抠开火漆,倒出了里面的奏报。
是袁崇焕那熟悉的,力道千钧的字跡。
朱由检的视线扫过开头的问安之语,直接落到了正文之上。
当“广寧大捷”四个字映入眼帘时,他先是愣住了,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眨了眨乾涩的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是“大捷”!
他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视线继续下移。
“……十日前,广寧守將楚泽,於城西设伏,诱敌入瓮,一夜之间,火烧后金二贝勒阿敏麾下……白甲精锐,两千余!”
“……阵斩后金白甲章京图尔格,敌酋阿敏望火吐血,仓皇北窜,广寧之围已解……”
轰!
朱由检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火烧……白甲……两千余?
阿敏……吐血?
广寧之围……解了?!
他拿著奏报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重於泰山。他反覆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生怕自己漏掉了什么,又生怕这是袁崇焕为了宽慰自己而编造的谎言。
可那字里行间的金石之气,那股扑面而来的狂喜与豪迈,做不了假!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好!!!”
一声压抑到极致,又猛然爆发的狂喜怒吼,从年轻天子的胸膛里,喷薄而出!
他失態了。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將多日来积攒的所有压抑、憋屈、绝望,都化作了这一声响彻殿宇的咆哮!他甚至忘了君臣礼仪,几步走下龙台,一把抓住目瞪口呆的內阁首辅周延儒的肩膀,將那份奏报几乎戳到了他的脸上!
“周爱卿!你看看!你看看!”朱由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態的潮红,“大捷!广寧大捷啊!!”
“这是第一个!今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捷啊!!”
周延儒和他身后的文官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他们凑上前,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份让他们主君失態的捷报。
当“火烧白甲两千”几个字清晰地映入他们眼帘时,短暂的震惊过后,整个文华殿,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充满了质疑的窃窃私语。
“火烧白甲两千?这……这怎么可能?”
“建奴白甲兵,皆是百战精锐,来去如风,岂会轻易陷入此等绝地?”
“两千余……这数目,怕是太过夸张了。怕不是边將为了邀功,虚报战果吧?”
周延儒作为百官之首,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后退半步,挣脱了皇帝的手,躬身一揖,沉声道:“陛下,此事……恐怕有待商榷。”
朱由检脸上的狂喜,瞬间冷却了几分,他盯著周延儒:“首辅何出此言?袁督师的奏报,难道还会有假?”
“臣不敢质疑袁督师。”周延儒不卑不亢地说道,“只是,此等战果,委实……骇人听闻。自萨尔滸以来,我大明何曾有过一夜歼敌两千的战绩?更何况是建奴最精锐的白甲兵!他们不是木桩,岂会站著不动任人焚烧?此事,不合兵法常理。”
另一名兵部的高官也站了出来,附和道:“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广寧孤城一座,兵不过数千,粮草断绝,如何能设下这等惊天之局?奏报中所言,守將楚泽,不过一无名之辈,恐是那袁崇焕为推脱勤王不力之责,与此人合谋,夸大战功,欺瞒圣听!”
“欺君”二字,说得极重。
大殿內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朱由检刚刚燃起的那团火,被这盆冷水浇得“滋啦”作响。他看著眼前这些面容严肃,引经据典,分析得头头是道的臣子们,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心底升腾而起。
贏了,他们不信。
输了,他们却骂得比谁都凶。
这就是他的朝堂,这就是他的股肱之臣!一群永远在算计,永远在质疑,永远只会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前方浴血奋战的將士的……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