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捏得咯咯作响。
就在他即將发作的瞬间,他的视线,落到了袁崇焕塘报后面附上的,那份更为详细的,来自广寧守將楚泽的亲笔战报。
这份战报的字跡,与袁崇焕的雄浑不同,是一种铁画银鉤般的锐利。
上面的內容,也远比袁崇焕的奏报要详细得多。
“……敌酋阿敏,刚愎自用,勇而无谋,臣料其必行险。遂以偽报诱之,以北门佯攻乱其心神……”
“……於城西仓廩区,预埋『油膏』、『煤粉』、『硫磺』等物。此三物混合,遇火则烈,泼水不灭,沾身即燃……”
“……改造废弃唧筒,內填粉尘,待火起,粉尘喷洒,遇火则爆,其威可掀屋宇,碎砖石……”
“……敌军入瓮,先以烈火焚之,再以粉尘爆之,巷道狭窄,无可逃遁,一夜功成……”
战报的描述,冷静,客观,充满了各种闻所未闻的名词和战术细节。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邀功请赏的献媚,就像一个工匠,在冷静地阐述自己完成了一件精密的器械。
这种真实到冰冷的细节,远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说服力!
周延儒等人也看到了这份战报,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覷,脸上的质疑,渐渐被一种困惑和震惊所取代。
油膏?煤粉?硫磺?这不都是些寻常之物吗,如何能有这等威力?
粉尘还能爆炸?闻所未闻!
这份战报,描述得太过真实,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不似虚构。可正因为太过真实,反而显得更加的……魔幻。
朱由检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不懂什么叫粉尘爆炸,但他能看懂“引敌入瓮”的计策,能看懂“一夜功成”的结果!
尤其是当他看到那最后一句画龙点睛般的描述时,他胸中的那口恶气,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敌酋阿敏,立於高坡之上,遥望火海,惊怒攻心,当场吐血,为亲兵扶持,仓皇北窜……”
阿敏吐血!
好!吐得好!
朱由检的脑中,瞬间就浮现出了一副活灵活现的画面:那个不可一世,视大明如无物的后金贝勒,在漫天火光之下,气急败坏,狼狈不堪,口喷鲜血!
何等快意!何等解气!
多日来积压在胸中的愤懣与憋屈,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哈哈哈哈……”朱由究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里,充满了畅快淋漓的快慰。
楚泽。
这个名字,像一根滚烫的钢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烙印在了大明帝国最高统治者朱由检的心里。
他收敛了笑意,那份狂喜被他强行按回胸膛,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的,带著审视意味的冰冷。
他抬起眼,扫过阶下那些交头接耳、满脸都写著“此事必有蹊蹺”的文臣。
在周延儒这些人的嘴里,楚泽,是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幸进之辈,是袁崇焕安插在辽东的一颗棋子,这份战报,不过是党同伐异、邀功固宠的又一齣戏码。
但在朱由检眼中,味道完全变了。
他不需要再听这些老臣们引经据典地分析“兵法常理”,不需要听他们分析什么叫“诱敌之计”。
他手里这份楚泽的亲笔战报,写得明明白白。
油膏、煤粉、硫磺。
唧筒、粉尘、爆炸。
没有一句虚言,没有半句废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得朱由检心头怦怦直跳。
这根本不是兵法,这是格物,是算学,是一门他完全不懂,却能清晰感受到其中那股冰冷、精確、而又致命的力量的……学问!
这个楚泽,能在绝境里,用这种闻所未闻的手段,创造出这等连神魔誌异小说里都不敢写的奇蹟。
这个年轻人,他神秘,他强大,最重要的是,他锋利!
就像一把蒙尘已久的绝世宝刀,被他无意中从故纸堆里翻了出来。朝堂上这些自詡国之栋樑的,不过是一群生了锈的钝器,砍不了人,只会碍事。而这个楚泽,他能见血!
这,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人!
这,才是能帮他砍碎眼前这个死气沉沉、腐朽不堪的朝堂的利刃!
“够了!”朱由检笑声一收,脸色沉了下来,环视著依旧在交头接耳的群臣,声音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此战之真偽,朕,自有判断!”
“无论战果是否有水分,广寧城守住了,阿敏退兵了,这是不爭的事实!此乃大捷!不世之功!”
他一甩袖袍,重新走上御阶,坐回那张冰冷的龙椅。但这一次,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中重新燃起了属於帝王的光。
“传朕旨意!”
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广寧守將楚泽,临危受命,於国朝危难之际,坚守孤城,智退强敌,功在社稷!著,兵部考成其功绩,重赏!”
此言一出,周延儒等人脸色顿时有点难看。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反对,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把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另外……”朱由检的视线,扫过殿下每一个人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朕对楚泽將军战报中所述之『神器』,颇为好奇。这能让粉尘爆炸,让建奴闻风丧胆的,究竟是何等利器?”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朕决定,派个得力的人去一趟广寧。其一,代朕宣旨,彰显皇恩;其二……”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丝森然的杀意。
“……替朕,去亲眼看一看,这广-寧-城!去看一看那楚泽的兵,去看一看那场火,究竟是真是假!”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抓住救命稻草的孤注一掷!
“朕要知道广寧的每一个细节!”
“若有欺君,朕……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