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畏惧,不是諂媚,而是在无尽的、绝望的黑暗中,骤然看见火光的狂喜与挣扎!
“哐当!”
老兵手中的长矛脱手,砸在冻土上。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又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丝气力,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他不顾地上冰冷刺骨的泥水,重重地,跪倒在陆剑的马前。
砰!砰!砰!
他以头抢地,额头与坚硬的冻土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很快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像一个溺水许久,肺里灌满了冰水,马上就要沉底的人,终於抓住了那根从天上垂下来的,救命的稻草。
“天使大人!您……您终於来了!”老兵嚎啕大哭,鼻涕眼泪混著额头的鲜血,糊了满脸,他却浑然不顾,“朝廷没有忘了我们!没有忘了广寧啊!”
他的哭声,带著一种浸透了骨髓的委屈和绝望,让周围的喧囂都为之一静。
紧接著,他猛地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对著周围那些停下脚步,好奇张望的玩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
“都他娘的给老子让开!没长眼睛吗?!”
“朝廷来人了!是天使大人!都给老子滚开!”
“朝廷来人了”这五个字,像是一道惊雷。
不,比惊雷的动静还大,它直接在玩家群体中,炸开了一场狂欢!
原本混乱拥挤的人潮,出现了短暂的凝滯。
下一秒,此起彼伏的低语和怪叫,取代了之前的市井喧囂。
“臥槽?新剧情!京城来的大官!”
“是世界事件!绝对是世界事件的前置任务!”
“快看那老npc的演技,绝了!这微表情,这情绪渲染,奥斯卡欠他一个小金人!”
“让让,都让让!別挡著我截图!这可是歷史性的一刻,我要发论坛装逼的!”
“前面的兄弟,把你的大屁股挪开,挡住boss……哦不,挡住钦差大人的光辉了!”
玩家们一边兴奋地交换著眼神,一边以一种远超老兵想像的速度,飞快地向两侧退去。
他们对“朝廷大官”没有半分敬畏,但他们对“剧情npc”有著野兽般敏锐的嗅觉和猎人般的专业素养。
不能挡路,不能抢镜头,要给足主线人物排面,这是每个资深玩家刻在dna里的基本操作。
转瞬之间,一条宽阔得能跑开马车的通道,就在这片拥挤的人海中,被硬生生地分了出来。
道路两旁,是无数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和一个个举起了奇怪发光方块(手机)的玩家。
那场面,像极了某种盛大的欢迎仪式,只是欢迎的对象,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老兵还跪在地上,呆呆地看著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他吼破喉咙也做不到的事,就这么轻易地发生了。
他愣了半晌,然后又哭又笑地对陆剑拼命磕头:“大人,请!快请进城!楚將军……楚將军一定在等您!”
陆剑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被那老兵撕心裂肺的绝望所震撼,又被这群玩家莫名其妙的狂热所迷惑。
一种无与伦比的割裂感,在他的认知里疯狂衝撞。
一边,是忠心护主,盼王师盼到肝肠寸断的大明老卒。
另一边,是视他为“新奇玩意儿”,视朝廷为“剧情更新”的癲狂蚁群。
他机械地催动战马,沿著这条由无数疯子自发让开的道路,缓缓向前。
他的緹骑们,握著刀柄,紧紧护卫在他身侧,每个人的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条路,笔直地通向那深邃、幽暗的城门洞。
像一张巨兽的嘴。
陆剑知道,他正在走进一个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世界。
周围的喧囂似乎在远去,那一张张兴奋、好奇、贪婪的脸,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视线越过拥挤的人潮,越过那冰冷的城门洞,落在了那高耸入云的、通体灰白的城墙之上。
城墙垛口,一道身影静静佇立。
玄黑色的铁甲,將他的身形勾勒得挺拔如松。他没有戴头盔,凛冽的寒风吹动著他漆黑的髮丝。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俯瞰著下方的一切——喧囂的集市,拥挤的人潮,跪地痛哭的老兵,以及策马而来的自己。
正是楚泽。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陆剑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准备好了面对一个巧舌如簧的骗子,一个负隅顽抗的疯子,或是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他构思了上百种审问的言辞,准备用最锋利的方式,撕开对方所有的偽装。
可楚泽的脸上,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表情。
没有惶恐,没有意外,没有心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那张年轻而又深沉的脸上,只有一片平静的漠然。
在陆剑冰冷、审视、饱含杀机的注视下,城墙上的楚泽,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一个问候。
那是一个確认。
一个仿佛在说:“你终於来了”的,理所当然的確认。
轰!
陆剑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这一刻,他怀中那柄能先斩后奏、代表著天子之威的尚方宝剑,变得无比的滑稽可笑。
他哪里是什么前来审判的猎人?
他分明是一个一举一动,都在对方预料之中的……猎物。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猛然窜起,瞬间贯穿了整个脊背,直衝天灵盖。
他终於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欺君罔上的谎言。
而是一个比谎言……恐怖千百倍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