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
那风箱拉动的声音,粗重得像巨兽的喘息。
“將军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一个同样浑身漆黑,高大微驼的身影,从高炉旁边的工棚里冲了出来。他看到楚泽,脸上立刻堆满了兴奋的笑容,献宝似的跑了过来。
正是公输班。
“將军!您来得正好!这一炉刚出!快看这成色!”
他话音未落,高炉下方,几个玩家合力用一根巨大的铁钎,撬开了一个被耐火泥堵住的出铁口。
“轰——!”
一股金红色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的铁水,如同奔涌的岩浆,从出铁口狂泻而出,顺著早已挖好的泥槽,奔腾著涌向旁边一个个沙土铸成的模具。
那炽热的光芒,瞬间將周围所有人的脸都映照得一片通红。那股灼人的高温,让陆剑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好几步,用袖子挡住了脸。
陆剑从指缝间看去,只觉得心神剧震。
仅仅是这一炉產出的铁水,那奔腾不息的数量,就比得上京师最大的官营造铁厂,辛苦一整天才能炼出的產量!
“此乃高炉,亦是天兵所授之法。”楚泽的声音,在那巨大的轰鸣声和铁水奔流的“滋滋”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有此物,我广寧將士,人人皆可披甲,人人皆可执锐。”
人人皆可披甲!
这六个字,像六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陆剑的心上。
他想起了京城兵部和工部的那些官老爷们,还在为了一点军械的料钱,为了一批甲冑的归属,在朝堂上吵得面红耳赤,互相攻訐不休。他想起了那些开赴辽东的卫所兵,身上穿著的还是数十年前的老旧棉甲,甚至很多人连一把像样的腰刀都没有。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悲凉,涌上他的心头。
铁水很快便灌满了所有的模具,开始缓缓冷却。
公输班则兴奋地提著一块早已冷却成型的铁锭,像捧著稀世珍宝一样,跑到了楚泽和陆剑面前。
“將军!大人!你们看!”他將那块还带著余温的铁锭递了过来,“用最新的焦炭炼法,出来的全是上等的好钢!我测试过了,韧性和硬度都达到了最优解!用这个打出来的刀,砍那些建奴韃子的破甲,绝对跟切豆腐一样!”
陆剑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铁锭。
入手极沉!
他常年接触兵器,对各种材质了如指掌。可手中这块铁锭,分量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大明官造铁器,质地也更为致密。表面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杂质和气孔,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沉的暗灰色。
他用指甲在上面用力颳了刮,只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这————这根本不是铁!
这是钢!是百炼精钢!
在朝廷,此等品质的精钢,足以用来打造御赐的尚方宝剑!可在这里,在这座边陲孤城,它却像是路边的石头一样,被一座丑陋的土高炉,源源不断地生產出来!
陆剑握著那块铁锭,只觉得它烫手无比。
他不是不识货的门外汉,身为锦衣卫指挥僉事,他曾亲眼见过京师军器局的大匠们,如何耗时数月,千锤百炼,才能得巴掌大的一块好钢。那过程,繁琐、
昂贵,成品更是要优先供给宫中宿卫与边关大將。
可眼前呢?
这丑陋的土疙瘩,喷吐著黑烟,咆哮著,一炉產出的精铁,就足以抵得上军器局一个作坊半年的辛劳!
这是什么道理?
“大人,看这儿!”公输班见陆剑不说话,以为他不信,又从旁边拿起一柄刚锻打出雏形的刀胚,递给旁边一个玩家,“去,拿咱们之前缴获的后金腰刀试试。”
那玩家嘿嘿一笑,接过刀胚,另一只手抄起一柄货真价实的后金制式腰刀。
“看好了您內!”
他大喝一声,双手握刀,狠狠对劈!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火星四溅!
那柄在辽东战场上饮过无数明军鲜血的后金腰刀,应声而断!断口光滑如镜。
而那柄其貌不扬的刀胚上,只有一个浅浅的白印。
陆剑身后的几名緹骑,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怎么样,大人?”公输班一脸得意,像个炫耀玩具的孩子,“我管这叫性能测试”!这批料子,碳含量刚刚好,韧性、硬度都达到了最优解!用这个打出来的刀,砍那些建奴韃子的破甲,绝对跟切豆腐一样!”
碳含量?最优解?
陆剑听不懂这些胡言乱语,但他看得懂那柄断掉的刀。
“臥槽!爆装备了?”旁边一个路过的玩家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一个箭步衝上来,对著那半截断刀就伸出手,“这算不算野外boss掉落?大哥,这装备能roli点吗?”
“滚蛋!”王二牛一脚踹在那玩家屁股上,將他踹了个趔趄,“没看正忙著吗?一边儿玩去!”
那玩家也不生气,爬起来拍拍土,嘴里还嘟囔著:“小气,摸一下又不会怀孕————”
陆剑对这番闹剧充耳不闻,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块铁锭,脑子里飞速地计算著。
一座高炉,一日可出铁水数千斤。
若有十座呢?百座呢?
人人披甲,人人执锐————楚泽方才那句话,根本不是夸大其词!
那是正在发生的,恐怖的现实!
大明养活辽东这几十万兵,每年耗费的辽餉高达数百万两,其中大头,便是军械甲冑的採买与修缮。可即便如此,层层盘剥之下,能到普通士卒手里的,依旧是些破铜烂铁。
而在这里,楚泽,他几乎是以一种不讲道理的方式,凭空创造出了足以武装一支大军的资本!
现在,是时候让他看一看,真正让后金韃子胆寒的东西了。
楚泽的视线越过那座正在喷吐黑烟的巨兽高炉,越过那些正在忙碌的玩家,最终,落在了远处那高耸的、通体灰白的城墙之上。
他伸出手,指向城头某个被特意加高加固过的棱堡方向。
“陆大人。”
楚泽的声音,將陆剑从失神中唤醒。
“钢铁与城墙,不过是守御之基。能让士卒安身立命,却不足以克敌制胜。”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著一种让陆剑感到心悸的光芒。
“真正让那两千后金白甲精锐,在这广寧城下,灰飞烟灭的————”
“是这样东西。”
“请隨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