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寒风在高耸的城墙上呼啸而过,捲起地上的雪沫,吹得人面颊生疼。
楚泽领著陆剑一行人,沿著那通体灰白、坚硬逾铁的城墙,最终停在了一座被特意加高加固过的棱堡之上。这里,是整段北城墙的制高点,视野开阔,足以俯瞰城外数里方圆的雪原。
一座巨大的、乌黑的钢铁造物,正静静地匍匐在这座棱堡的正中。
是那门修復好的红衣大炮。
与陆剑在京营中所见的那些锈跡斑斑、炮身布满裂纹的老旧火炮不同,眼前的这尊战爭凶器,被保养得近乎完美。乌黑的炮身在惨白的天光下,反射著幽冷而危险的光泽,炮口深邃,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的喉咙。
炮身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每一个零件都被涂上了厚厚的防锈油脂。炮架下的滑轮和轨道,更是被打磨得鋥亮,確保了它可以被迅速地调整角度。
这不像是边关武库里蒙尘的摆设,这分明是一柄时刻准备饮血的利刃。
陆剑身后的几名緹骑,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他们都是识货的,眼前这尊炮,光是这股子保养到极致的精气神,就足以让京师三大营的炮手们羞愧到自尽。
“將军!您怎么来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这片肃杀。只见一个id叫“炮王之王”的玩家,正拿著一块浸透了油脂的厚布,哼哧哼哧地擦拭著炮身,嘴里还念念有词,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抚摸情人。
“来,我的义大利炮老婆,给你上个油,待会儿打得更准一点。等我学会了铭文,就给你上个『精准』附魔,再加个『破甲』光环,保管轰他个天翻地覆!”
他看到楚泽,连忙丟下油布跑过来,搓著手,一脸諂媚:“將军,您看我这炮养得怎么样?油光鋥亮,面板数值都高了几个点!保证指哪打哪!”
王二牛蒲扇般的大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滚犊子!没看將军正陪著贵客吗?一边玩去!”
那玩家也不恼,嘿嘿一笑,居然又跑回去,抱著冰冷的炮管亲了一口,嘴里还嘟囔著:“我的宝贝疙瘩……”
陆剑对这番闹剧充耳不闻,他缓步上前,伸出手,却没有触碰那冰冷的炮身,只是隔著寸许的距离,感受著那钢铁凶器散发出的寒意。
他的目光,根本不在那鋥亮的炮身上。
他在看炮架。
那不是大明制式的蠢笨木架,而是由坚实的硬木与铁件混合製成,结构远比他见过的任何炮架都更稳固。炮身之下,甚至铺设了两条平行的铁轨,炮架的轮子稳稳卡在轨道上,这意味著这尊巨炮可以快速地左右调整射界,而非像京营的炮手那样,需要十几个人喊著號子用撬棍去挪。
他的视线又移向了炮尾。
那里,多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布满了精细刻度的黄铜標尺,旁边还有一个结构精巧的摇轮。
陆剑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京营炮手调整火炮俯仰角时,只能依靠往炮身下塞大小不一的木楔子,每一次调整都是一次赌博。
而眼前这个东西……
它意味著精准!
意味著每一炮打出去的角度,都可以被量化,可以被复製!
这不是保养,这是脱胎换骨的改造!
“这尊炮……非原物了。”陆剑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陆大人好眼力。”楚泽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公输班带著炮王他们几个,嫌老物件用著不顺手,自己瞎琢磨著改的。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个大些的玩具。”
玩具。
陆剑咀嚼著这个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顺著脊椎一路爬了上来。
能决定一场战役胜负的国之重器,在这群疯子眼里,只是一个玩具。
陆剑沉默了。
而几个衣著古怪的玩家,正围著这尊大炮,激烈地爭论著什么。
“不行!这个准星的校准还是有问题!我昨天用经纬仪测了,水平轴偏了零点三度!零点三度啊!放到五百步外,误差就得偏出去一丈多!这要是打歪了,锅谁背?”
“你懂个屁!这叫预留提前量!你得把科里奥利地转偏向力算进去……”
“滚蛋!你当这是洲际飞弹啊?几百步的距离有个毛的地转偏向力!我看就是你丫手艺不行!”
他们爭论的核心,是一个被固定在炮身侧后方的,古怪的铜管装置。那铜管上还镶嵌著打磨过的水晶片,看起来不伦不类,却又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精密感。
陆剑身后的緹骑们,听著这番对话,一个个面面相覷,脑子里全是浆糊。
经纬仪?水平轴?科里奥利?
这群疯子,又在说他们听不懂的黑话了。
楚泽没有理会那几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技术宅玩家,他只是伸出手,指向棱堡边缘,一座用湿土和碎石堆砌而成的巨大沙盘。
沙盘上,广寧城周边的地形地貌被惟妙惟肖地还原了出来,山川、河流、林地,甚至几条主要的官道,都清晰可辨。
“陆大人请看。”
楚泽的声音將陆剑的注意力从那尊大炮上拉了回来。
他走到沙盘前,从旁边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桿,指向了沙盘上城外一片开阔地。“阿敏,后金的二贝勒,当时,他就在这里。”
木桿的落点,距离代表广寧城的模型,足有五百步之遥。这是一个在传统弓弩射程之外,寻常火炮也极难精准命中的距离。
紧接著,楚泽的木桿在沙盘上轻轻滑动,点在了三个分別位於小山包、废弃烽火台和一片密林边缘的位置。每个位置上,都插著一根不起眼的红色小旗。
“射程五百二十步,正北方向,风速三,微有侧风,空气湿度二,目標著镶蓝旗贝勒服,骑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身边有白甲护卫十六人,疑似敌方高级將领。”
楚泽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於心的文字。他复述的,正是当时,分布在这三个观察点的玩家斥候,通过团队频道,几乎在同一时间传回来的情报。
陆剑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盯著沙盘上那三个相隔甚远的红色小旗,沉声发问:“这三处观察哨,距离此地最近的也有三里,最远的,怕是不下五里。相隔如此之远,信息如何能瞬息之间,传回炮台?”
在陆剑的认知里,如此距离的信息传递,只能依靠快马、烽火,或是旗语。无论哪一种,从发现目標到信息传回,再到炮手完成调整,这中间的时间差,足以让任何一个骑在马上的目標跑出百步之外。
所谓的炮击,更多时候,只能靠覆盖式的轰炸,凭运气去砸中一个大概的范围。像楚泽描述的这般,精確到风速、湿度,甚至对方衣著细节的打击,简直是天方夜谭!
楚泽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侧过头,对著不远处一个正对著空气手舞足蹈,嘴里大呼小叫的玩家,抬了抬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