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他亲眼看著,一个被腰斩的天兵,是如何在半个时辰后,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面前,抱怨著復活点的伙食太差。”
“我让他亲眼看著,一个被砍掉了脑袋的天兵,是如何化作一道白光,然后又从城里的復活点走出来,骂骂咧咧地去铁匠铺修理他那把卷了刃的破刀。”
地牢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陆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去看那个已经嚇得快要昏厥过去的老道,他只是看著楚泽。
看著这个脸上掛著平淡微笑的年轻人。
北镇抚司的詔狱,號称人间炼狱。在那里,血肉会被剥离,骨头会被碾碎,人的尊严会被踩进最骯脏的泥水里。陆剑见惯了硬汉在烙铁下哭嚎,也见惯了死士在剧痛中崩溃。
可那终究是外力。
是用痛苦这柄锤子,去砸开名为“意志”的坚壳。
而眼前这个……
陆剑的目光,又落回了那个蜷缩在角落,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的老道身上。
这已经不是人了。
这是一具被抽走了脊樑,只剩下恐惧的空壳。
就在这死寂的地牢里,一阵不合时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顶著“专治脚气”id的玩家探头探脑地摸了进来,手里还举著个火把。
“我靠,这儿够阴间的啊。誒?这老头儿是任务npc吗?看著挺有故事的,是不是有什么隱藏剧情线索?”
他说著,还真就想凑过去,戳一戳那老道。
“滚蛋!”
王二牛不知何时跟了下来,一脚踹在那玩家屁股上,將他踹了个趔趄。
“將军办事,再他妈瞎晃悠,把你腿打折了!”
那玩家也不生气,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嘴里还嘟囔著:“凶什么凶,问问而已嘛,万一爆个金色传说呢……”
他嘟囔著走远了。
这番闹剧,没有让地牢里的气氛缓和分毫,反而更添了几分诡异的荒诞。
陆剑终於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乾涩无比。
“北镇抚司的詔狱里,没有撬不开的嘴。”
他顿了顿,视线如刀,刮在楚泽的脸上。
“可你……这是什么路数?”
“陆大人错了。”楚泽摇了摇头,笑容不变,“痛苦,只会催生谎言和烈士。人在极度的痛苦下,为了解脱,什么都会说,真的假的,混在一起,难以分辨。意志坚定的,则会把受刑当成荣耀,把自己当成殉道者。”
他走到牢门前,看著里面那个抖成一团的影子,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要的,不是他的口供。”
楚泽转过身,与陆剑对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著火光,也映著陆剑那张冷峻的脸。
“我要的,是他的魂。”
“我要让他从心底里相信,他为之奋战的一切,他为之牺牲的一切,他所信奉的大金国,他所敬畏的汗王,在真正的『天命』面前,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笑话。”
“当一个人的信念,被彻底碾碎,踩成泥,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时候……”
楚泽走回陆剑面前,伸手指了指那个老道。
“他就不再是后金的探子了。”
“他现在,是我最好用的一支笔。”
“一支……能把阿敏那两千白甲巴牙喇,一笔一划,亲手写进坟墓里的笔。”
是从根源上,彻底碾碎一个人的信仰,让他从一个坚定的殉道者,变成一个看清了未来,却无力改变,只能在无尽绝望中沉沦的可怜虫!
“当一个人,確信他所效忠的一切,都必將走向灭亡时,他的信仰,也就隨之崩溃了。”
楚泽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在陆剑的耳边迴响。
“然后,我给了他一个选择。”
楚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为我传递一份我想要传递的情报,换取他和他的家人的性命。”
“他很聪明,做出了唯一正確的选择。”
陆剑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自己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的一切。
那坚不可摧的城墙,那源源不绝的精钢,那匪夷所思的火炮,那悍不畏死、死而復生的军团……
如果,换做是他自己,被楚泽用这种方式“参观”一遍,他还能保持对大明,对那个远在京师的皇帝的忠诚吗?
他不知道。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这是一种同行之间才能理解的恐惧。
陆剑第一次,对他所服务的这个庞大帝国,產生了动摇。
不是因为后金的强大,而是因为楚泽所展现出的,这种足以操纵人心的,神魔般的手段!
他能用这种方法对付后金的探子,自然也能用这种方法,对付大明的忠臣。
这个人,比后金那数万铁骑,要可怕千百倍!
他是一个真正的梟雄!
楚泽仿佛没有注意到陆剑脸上那变幻不定的神色,他只是转过身,迈步向地牢外走去。
“当鱼儿自己咬上了鉤,心甘情愿地,游向我为它准备好的方向时,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著一种棋手落子后的从容与淡然。
陆剑猛地回过神,跟了上去。
他身后的緹骑们,也如梦初醒,连忙跟上,再也没有人回头去看那个蜷缩在黑暗中,已经彻底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老道。
走出地牢,重新沐浴在惨白的天光下,那股属於人间的喧囂再次將他们包裹。
可陆剑却觉得,这阳光,比地牢里的黑暗,还要冰冷。
他看著走在前面的那个玄黑色背影,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假情报。
那条让阿敏深信不疑,最终將两千白甲精锐,送入绝地的假情报,就是出自这个已经被彻底玩坏了的老道之手!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从头到尾,都由楚泽亲手设计,环环相扣,將人心算计到了极致的,必杀之局!
“走吧,陆大人。”
楚泽的声音,打断了陆剑的思绪。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又恢復了那种谦和的微笑。
“鱼饵已经撒下,鱼儿也已入网。”
“现在,我该带你去看看,那最终的『渔场』了。”
“去看一看,那两千名为大金尽忠的白甲勇士,他们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