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肆虐。广渠门外的这片冻土被几万人的鲜血浇灌,踩上去硬邦邦的,滑腻腻的。
袁崇焕的手,按在那把崇禎皇帝亲赐的尚方宝剑剑柄上。
剑鞘上的黄穗子早就冻成了冰棍,隨著寒风僵硬地晃动。
传旨太监尖锐的叫声在风中劈了叉。锦衣卫的绣春刀拔出了一半,刀背映著防风灯笼昏黄的光。
关寧军营地彻底炸了锅。
赵铁柱手里的战刀往前递了半寸。刀锋直接切开了太监下巴上的一层油皮。血珠子渗出来,瞬间冻成暗红的血痂。
“放肆!你要造反吗!”太监扯著嗓子嚎叫,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却强撑著把那捲圣旨举过头顶。
造反。
这两个字砸下来,袁崇焕握剑的手猛地一哆嗦。
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泛出死人的惨白。
他没有拔剑。
他转过头,看向四周。
赵铁柱满脸是血,左边耳朵被满清的重箭削掉了一半,现在只剩下一团烂肉。祖大寿跪在雪地里,沉重的甲片上全是刀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再往后看。
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伤兵,互相搀扶著从残破的营帐里钻出来。有人用断了半截的长矛撑著地,有人手里举著缺了口的破铁锅。他们身上穿著破烂的红色鸳鸯战袄,袄子里塞的破棉絮全被血水浸透,冻成了硬邦邦的鎧甲。
更远处,是广渠门高耸的城墙。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上的红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没有对准城外几十里外的皇太极,反而死死指著他们这群刚刚拼死挡住八旗主力的大明將士。
只要拔剑。
只要这把尚方宝剑出鞘,这九千个在冰天雪地里啃著死马肉、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关寧铁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眼前这几十个锦衣卫剁成肉泥。
然后呢?
杀了天使,抗旨不遵。这九千人瞬间就会从大明的功臣,变成大明的叛逆。
城头的红夷大炮会毫不留情地轰击他们的后背。皇太极的铁骑会去而復返,將他们彻底碾碎。
九千人,九千个家庭,诛九族。
那些战死在城外的兄弟,连抚恤都拿不到,还会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万劫不復。
袁崇焕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扯的闷响。
他太累了。
从寧远到锦州,再到这广渠门。他把这条命、把关寧军所有的底子都填进去了。他以为能换来朝廷的信任,能换来大明的一线生机。
换来的,就是这么一道催命符。
噹啷。
一声极其突兀的脆响在死寂的雪地里炸开。
那把代表著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被袁崇焕鬆开。沉重的剑身砸在冻得坚硬的血泥上,砸碎了一块暗红色的冰碴。
剑鞘弹跳了两下,滚落到一旁。
“督师!”祖大寿猛地抬起头,声音悽厉得变了调。
赵铁柱手里的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肠子流了一地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关西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袁崇焕脚边。他双手死死捶打著冻土,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嚎啕大哭。
“哭什么!”袁崇焕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走到绝路的死寂。
他惨然一笑。
这笑容比哭还要难看,透著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都把兵器收起来。”袁崇焕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硬生生压住了风雪的呼啸,“大明,没有造反的关寧铁骑。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能有。”
这句话说出来,关寧军的將士们彻底崩溃了。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伤兵们跌坐在雪地里,捂著脸痛哭。这哭声比风雪还要刺耳,透著极度的憋屈和不甘。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死得这么窝囊,这么没有尊严。
袁崇焕推开挡在身前的祖大寿。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子,整理了一下那件被鲜血染透、破烂不堪的罩甲。
腰背挺直。
他走到那个面白无须的传旨太监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臣,袁崇焕。”袁崇焕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领旨谢恩。公公,请带路吧。”
太监看到袁崇焕扔了剑,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恐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態的亢奋和囂张。
“哎哟喂,袁督师,早这么痛快不就结了?”太监捏著兰花指,用那块薰香的丝帕掸了掸袁崇焕肩膀上的落雪。动作充满了轻蔑与羞辱,“您可是大忙人,万岁爷在城里等急了。杂家这趟差事,可算是有个交代了。”
他猛地直起腰,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阴冷无比。
“来人啊!”太监尖著嗓子大喊,声音在营地里迴荡,“袁督师连日血战,体力不支。你们几个,好好『护送』督师入城!可別让督师在路上摔著碰著了!”
几名锦衣卫立刻上前。
这根本不是护送。
“你们干什么!”祖大寿猛地拔出半截刀,双目赤红,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圣旨只说单骑入城!督师乃朝廷一品大员,岂容你们如此折辱!”
关寧军的將士们目眥欲裂,却被袁崇焕刚才那句“大明没有造反的关寧铁骑”死死按在原地。他们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敬仰的督师,被一群阉党架了起来。
憋屈。
极致的憋屈在营地里蔓延。
钱乐乐在直播间里急得直跳脚,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史大力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就在这时。
“呵。”
一声极其突兀的冷笑,突然在狂风肆虐的营地边缘炸响。
声音不大。
却透著一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浓烈煞气。
这声冷笑直接盖过了风雪的呼啸,盖过了锦衣卫锁链的哗啦声,精准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呵。”
这声冷笑极其突兀。
声音不大,却透著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浓烈煞气,直接盖过了风雪的呼啸,盖过了锦衣卫锁链的哗啦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停滯了。
太监原本高高在上的表情僵在脸上。他猛地转头,循著声音看去。
营地边缘的黑暗中,十几个人影踏著冻得坚硬的血泥,不紧不慢地走入火光之中。
领头的人穿著一身不起眼的夜行衣,外面罩著件灰扑扑的破旧大氅。没穿甲冑,也没戴头盔。但那人走起路来,步履极其沉稳,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身后跟著的人更是古怪到了极点。
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扛著一把门板大小的巨剑,剑刃上还沾著建奴暗红色的脑浆,一边走一边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手里把玩著两把泛著蓝光的匕首,指尖翻飞,刀刃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道残影。
还有一个姑娘,腰上掛著七八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正举著手在半空中比划著名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十几个披坚执锐的老兵,浑身透著百战余生的悍勇。
太监愣住了。关寧军也愣住了。
祖大寿握著半截刀,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他戎马半生,什么阵仗没见过。但这十几个人身上的气场太诡异了。
没有普通官军那种对皇权、对上官的敬畏。
尤其是跟在那个披大氅男人身后的那群奇装异服的傢伙。他们看周围这些锦衣卫、看太监、甚至看满地死尸的反应,根本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其亢奋的……贪婪。
没错,就是贪婪。
秦决手里的匕首转得飞快。他盯著那个锦衣卫百户腰间的绣春刀,在公会频道里敲字:“这npc身上的装备看著不错,能爆吗?”
史大力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別抢!那个死太监归我!老子要一剑把他劈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