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著玉米面,手里还捏著一把锅铲:
“你们爷俩蹲那儿嘀咕啥呢?吃饭了!”
陈崢应了一声,站起来。
他看了看水缸里那两只甲鱼,大的那只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缩在缸角,只露出一个黑褐色的壳顶。
小的那只倒活泼些,在浅水里慢慢爬动,爪子划拉著缸底,发出沙沙的轻响。
甲鱼这玩意儿有个习性,刚换了新环境会焦躁一阵子,等它自己转几圈,確认跑不出去,就认命了。
陈崢他爹说过,甲鱼是水里的老顽固,脾气犟,但认死理。
你给它一个它跑不出去的窝,它就不折腾了。
饭桌上,陈峰早就坐好了,筷子攥在手里,眼巴巴盯著桌上的菜。
今天张翠花炒了一盘韭菜鸡蛋,一碗咸菜炒肉丝,还有一盆鱼头豆腐汤。
鱼头是昨天陈崢从东湾打的那条花鰱,三斤多,鱼头占了小一半,跟豆腐一块儿燉得奶白奶白的,上头漂著一层细碎的葱花。
“哥,甲鱼呢?我看看!”
陈峰嘴里塞著韭菜鸡蛋,腮帮子鼓得老高,含糊不清地喊。
“吃完饭再看。先吃你的。”陈崢坐下来,端起饭碗。
陈老三夹了一筷子咸菜肉丝,嚼了两口,突然冒出一句:
“明天去县里卖甲鱼?”
“嗯。趁活著赶紧出手。这东西虽然耐活,但养久了掉膘。”
“卖给谁?”
“东风饭店的钱师傅。上回展销会他跟我说了,有好货直接送饭店,价钱好商量。”
陈老三点点头,不说话了。
他吃饭快,一碗饭几口就扒拉完了,碗筷一推,起身去院子里蹲著抽菸。
这是他几十年的老习惯,吃完饭必须蹲门槛上抽一袋烟,雷打不动。
陈崢慢悠悠吃完饭,帮张翠花收拾了碗筷。
陈嶸已经端著潲水桶去餵鸡了。
陈峰蹲在水缸边上,拿根树枝逗甲鱼,被大甲鱼一口咬住树枝,咔嚓一声,树枝断了,嚇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娘!它咬我!”陈峰扯著嗓子喊。
张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笑了:“谁让你逗它?活该。
甲鱼咬住了不鬆口,你拿根树枝逗它,它不咬你咬谁?”
陈崢走过去,把陈峰拉起来,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土。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只大甲鱼,它已经把半截树枝吐出来了,正张著嘴,露出里头细密的牙齿,一副还没咬够的架势。
“嶸子,你明天跟我去县里。”陈崢站起来,对刚从猪圈那边回来的陈嶸说。
陈嶸愣了一下:“我去?”
“嗯。带你认认门,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能自己送货。”
陈嶸点点头,嘴角翘了翘,转身进了屋。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进门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第二天一早,陈崢起来的时候,陈嶸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他把两只甲鱼从水缸里捞出来,装进一个竹篓子里。
竹篓是陈老三专门编的,口小肚大,甲鱼装进去跑不出来。篓子底部垫了一层湿水草,甲鱼趴在上头,不顛不簸。
“嶸子,甲鱼篓子不能盖严实,得透气。
但口子不能太大,不然它爪子能伸出来,扒拉著扒拉著就爬出去了。”
陈崢一边往篓子上盖一块粗麻布,一边说。
陈嶸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手法。
麻布盖上去,四个角用细麻绳扎在篓子沿上,鬆紧刚好。
太紧了不透气,太鬆了甲鱼能顶开。
张翠花从灶房里端出两碗棒子麵粥,又把几个贴饼子用布包好塞进陈崢怀里。
她看了看陈嶸,又看了看陈崢,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两个人出了村。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淡金色。
路两边的玉米地里,叶子上掛著露珠,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陈嶸拎著竹篓,走在陈崢旁边,步子稳稳的。
他不像陈峰那样蹦蹦跳跳问东问西,就是安安静静地走,偶尔抬头看看天。
看看路边的庄稼,然后又低下头去。
到了镇上汽车站,等车的人不多。
一个老汉蹲在站牌底下抽旱菸,旁边放著两个鸡笼,里头装著几只老母鸡,咕咕咕地叫。
一个年轻媳妇抱著孩子,孩子在她怀里睡著了,嘴角掛著口水。
还有两个挑著担子的小贩,担子里装的是青菜和萝卜,叶子蔫巴巴的,大概是昨天没卖完的。
班车来了。
陈崢让陈嶸先上,自己拎著竹篓跟在后头。
车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竹篓放在脚边。
陈嶸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动了。
窗外的田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玉米地,稻田,菜地,轮著来。
偶尔能看见几个早起的农人在田里干活,弯腰锄地的,挑水浇菜的,赶著牛犁田的。
牛慢悠悠地走,犁鏵翻开黑油油的土,泥浪一样往两边翻。
“嶸子,你看那个人。”陈崢用下巴指了指窗外。
陈嶸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路边的一块稻田里,一个老汉正赶著一头水牛犁田。
水牛走得慢,老汉也不急,一手扶著犁,一手拿著竹枝,嘴里哼著小调,听不清唱什么。
“那人犁田的法子,跟咱村老李头不一样。
你看他犁鏵入土的深度,比老李头深了两寸。
深两寸,土翻得透,稻子扎根深,收成就好。
但这法子费牛,一般的牛拉不动。
他那头水牛,你看那肩胛骨,凸出来一大块,那是常年拉重犁磨出来的茧子。”
陈嶸盯著那头水牛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班车到了县城,两个人下了车。
陈崢拎著竹篓,沿著东大街往东风饭店走。
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鐺声响个不停。
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炸油条的,蒸包子的,卖豆浆的。
热气腾腾,香味往鼻里钻。
东风饭店在东大街中段,门面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门口掛著一块木头招牌,白底红字,写著“东风饭店”四个大字。
招牌的漆有些剥落了,但字跡还清楚。
门口站著个年轻服务员,穿著白围裙,手里拿著一块抹布,正擦玻璃门。
“同志,钱师傅在不在?”陈崢走上去问。
服务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竹篓:
“找钱师傅?你是送菜的还是送鱼的?”
“送甲鱼的。钱师傅认识我,我叫陈崢。”
服务员点点头,转身进了饭店。
过了一会儿,钱师傅从里头出来了。他还是那身打扮,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臂。
他手里夹著一根烟,看见陈崢,眼睛一亮。
“陈崢?你小子还真来了!”
钱师傅把烟叼在嘴里,走过来,伸手接过竹篓,掂了掂,“甲鱼?多大?”
“两只。一只七八斤,一只十一二斤。”
钱师傅眉毛一挑,蹲下来,把竹篓放在地上,揭开麻布的一角往里看。
他看见那只大甲鱼的裙边,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后门进。”
两个人跟著钱师傅绕到饭店后门。
后门是个小院子,院子里堆著几筐菜,墙角放著几个大缸,大概是醃咸菜用的。
院子里有股混合的味道,油烟味,咸菜味,还有鱼腥味,混在一起。
说不清是什么味儿,但不难闻。
钱师傅把竹篓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彻底揭开麻布。
两只甲鱼暴露在阳光下,大甲鱼感觉到光线变化,把脑袋缩进壳里,只露出一点点鼻尖。
小甲鱼倒是不怕,伸著脖子,绿豆似的眼睛东张西望。
“好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