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亩水面,一千二百尾,年底能出两千多斤鱼。”
“两千多斤!”张建国眼睛瞪得溜圆,“那得卖多少钱?”
“按现在的收购价,一斤鱼平均七毛,两千斤就是一千四百块。”
张建国倒吸一口凉气,半天没说出话来。
一千四百块。
1984年,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四五十块。
一千四百块,顶一个工人干三年。
“阿崢,这养鱼……真能挣这么多?”
“能。但得把鱼养活。从鱼苗到成鱼,中间病害泛塘,逃鱼天敌。
一百尾鱼苗下去,能长到成鱼的,有八十尾就算不错了。”
张建国点点头。
回到家,太阳已经偏西了。
张翠花在院子里择菜,陈峰蹲在旁边帮忙,小手笨拙地剥著豆角,豆子蹦得到处都是。
“哥!鱼苗放了?”陈峰扔下豆角跑过来。
“放了。”
“多大?我能去看看不?”
“一寸来长,跟针似的,你去了也看不见。等它们长大了,带你去看。”
陈峰瘪瘪嘴,有点失望,但很快又兴奋起来:
“哥,你说年底能出两千多斤鱼,咱家吃得完不?”
“不是给咱家吃的,是卖的。”
“卖?那咱一条都不留?”
“留。留几条大的,过年吃。”
陈峰嘿嘿笑了,蹲回去继续剥豆角,剥得比刚才认真多了。
吃完饭,陈崢把樟木箱子打开。
他把油纸包一层层揭开,五根小黄鱼整整齐齐码在那里。
旁边是那十几块袁大头,边齿磨得圆润。
再往下,是那本蓝布封面的周氏家谱,和那七张地契。
他把小黄鱼拿起来,掂了掂。
一根一两多,五根就是六七两。
1984年的金价,一克大概十几块钱,一两是三十多克,六七两金子,少说值个两三千块。
加上那些银元宝和袁大头,这一箱子东西,拢共能值个三四千。
三四千块,在1984年的芦塘村,是个什么概念?
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四五十块,三四千块顶一个工人干六七年。
村里最富的人家,王老六家,攒了三代人的家底,也不过是几间砖房,十几亩地,撑死了值个两三千。
但现在这些东西不能动。
金子这东西,在农村太扎眼了。
你拿一根小黄鱼去县里换钱,不出三天,全镇的人都知道你陈崢发了横財。
到时候不光是村里人眼红,镇上的,县里的,三教九流的人都会像苍蝇一样叮上来。
1984年的农村,还没有什么私人財產保护的概念,谁家突然冒出一笔横財,那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他把小黄鱼重新用蜡布包好,塞进樟木箱子最底层。
银元宝和袁大头也放回去,盖上油纸,锁好。
这些东西,得找个更稳妥的地方藏。
陈崢蹲在炕沿上,脑子里转著藏东西的地方。
家里就这三间土坯房,灶房、堂屋、里屋,巴掌大的地方,藏哪儿都不保险。
院子里倒是有几棵老树,水缸底下,墙根的砖缝里,但这些地方太常见了,真有人来翻,头一个找的就是这些地方。
他想起上辈子在城里打工的时候,有个工友跟他说过一个故事。
说他们村有个老人,攒了一辈子的大洋,藏在房樑上的一根空心竹竿里。
后来老人死了,儿女拆房子,竹竿掉下来摔碎了,大洋滚了一地,才被发现。
房梁。
陈崢抬起头,看著头顶的房梁。
芦塘村的老房子,房梁都是用整根的老松木做的,比腰还粗,架在山墙上,撑起整个屋顶。
他爹陈老三说过,这房子的房梁是他爷爷当年从后山砍的老松树,请木匠刨光了架上去的,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
他把煤油灯举高,借著光仔细看了看房梁。
松木的表面被烟火熏得发黑,但木质还是结实的。
房梁和山墙交接的地方,有一道缝隙,拳头那么宽,被蜘蛛网和灰尘堵住了。
那个位置,除非搭梯子爬上去,否则根本看不见里头有什么。
第二天一早,陈崢趁家里人都出去了,搬了把梯子靠在房樑上。
他爬上去,拿手电筒往缝隙里照了照。
缝隙里头是空的,山墙和房梁之间有一个天然的凹槽,大约一尺多深,两寸来宽,刚好能塞进去一个油纸包。
他把小黄鱼用蜡布裹了三层,又套了一个油纸袋,拿细麻绳扎紧。
银元宝和袁大头也分成了两份,分別用油纸包好。
三包东西,一包一包塞进凹槽里,最外面堵上一团破布,再糊上一层泥巴,跟山墙原来的顏色一模一样。
他把梯子撤了,站在地上往上看。什么痕跡都看不出来。
至於那些银元宝和袁大头,他没打算动。
这些东西是跟著张建国,刘家旺一起捞上来的。
建国掌绳,家旺听水,嶸子探底,他下水。
四个人一起干的事,东西就该四个人分。
但小黄鱼的事,他没跟任何人说。
这不是贪。
这是人性。
五根小黄鱼,四个人分,一人一根还多一根。
怎么分?谁多谁少?
就算分得匀,张建国那张嘴能守得住秘密吗?
刘家旺倒是个嘴严的,但他那双对眼后面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拿了金子,回头就能琢磨出一整套发財的路子。
到时候牵扯的人越来越多,事就捂不住了。
嶸子倒是最可靠的,但他才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兜里揣著一根金条,那不是福,是祸。
所以小黄鱼的事,他一个人扛了。
这不是亏待兄弟们。
以后鱼塘挣了钱,他自然会多分给建国和家旺。
嶸子是他亲弟弟,他供嶸子读书,供到大学,供到城里工作,那是他的本分。
但金子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傍晚,陈老三回来了。
他今天去东湾打鱼,拎回来两条鯽鱼一条鯿鱼,鯽鱼巴掌大,鯿鱼一斤出头,品相都不错。
他把鱼篓放在院子里,蹲在门槛上,装了一锅菸丝,点著,吸了一口。
陈崢走过去,蹲在他爹旁边。
“爹,那箱子东西,我想跟您商量商量。”
陈老三抽了口烟。
“银元宝一共五锭,袁大头十三块。这些东西,我打算分给建国、家旺和嶸子。建国掌绳,家旺听水,嶸子探底,没有他们,我一个人捞不上来。”
陈老三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菸灰:
“嶸子那份,你替他收著。他小,拿不住钱。”
“我知道。”
“建国和家旺那边,你打算怎么分?”
“银元宝五锭,我自己和嶸子留三锭,剩下两锭,建国一锭,家旺一锭。
袁大头十三块,建国三块,家旺三块。
这样分,建国和家旺拿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