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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陈老三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槛上磕了磕菸灰。

菸灰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菸袋锅子插回腰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看著院子里的枣树,枣树是他爹亲手栽的,几十年了,树干比大腿还粗,

“他说,白洋湖里的东西,谁捞上来算谁的。

但有一样,分东西的时候,心要正。”

陈崢蹲在那儿。

“你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跟人合伙打鱼,有一回在东湾网到一条大青鱼,四十多斤,卖了八块钱。

他分了四块给搭手的伙计,自己留了四块。

伙计嫌少,说网是我家的,船也是我家的,你就出了力,应该按三份分,你拿一份,我拿两份。

你爷爷说,不行。

力气是力气,船是船,网是网。

力气出在我身上,船和网是祖宗传下来的,不能这么算。”

陈老三转过身,看著陈崢:“你爷爷说,后来那伙计跟他翻了脸,再不跟他搭手了。

但你爷爷不后悔。

他说,心正了,晚上睡得著觉。”

陈崢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陈崢蹲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从缸沿上跳下来了,蹭著他的裤腿,喵了一声。

他摸了摸猫脑袋,猫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陈崢去了张建国家。

张建国正蹲在院子里修渔网,网摊在膝盖上,手里拿著网针,一针一线地补。

他补网的手法比他爹差远了,针脚歪歪扭扭的,跟蜈蚣爬似的。

“建国,別补了。叫上家旺,来我家。”

张建国抬起头,看见陈崢的脸色,愣了一下。

他把渔网往旁边一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腥味:“啥事?”

“分东西。”

张建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那箱子里的?”

“嗯。”

张建国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来,把渔网捡起来叠好放进屋里,跟他娘喊了一声“娘我去阿崢家了”,这才跟著陈崢走了。

两个人又去刘禿子家叫刘家旺。

刘禿子在院子里劈柴,刘家旺蹲在门槛上看书,是一本《三国演义》,书皮都翻烂了,用橡皮膏粘著。

他听见陈崢叫他,把书合上,推了推眼镜,站起来就往外走。

“爹,我去阿崢家了。”

刘禿子斧头举在半空中,愣了一下,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成两半:

“早点回来!下午还得浇菜!”

刘家旺已经跑出院门了。

三个人到了陈崢家,陈嶸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他把堂屋的门关上,又搬了把椅子顶住门,確认外头看不见里头,才走回来。

四个人围在石台边上。

陈崢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石台上,打开。

布包里是五锭银元宝,十三块袁大头,还有那十几枚铜钱和那个缺了口的鼻烟壶。

银元宝在阳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袁大头摞成一摞,边齿磨得圆润。

铜钱锈成一团一团的,鼻烟壶上的山水纹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张建国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刘家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重新戴上,一双对眼盯著石台上的东西,一动不动。

陈嶸蹲在旁边,两只手攥著膝盖。

陈崢坐下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

“银元宝五锭,袁大头十三块,铜钱十六枚,鼻烟壶一个。

这些东西,是咱四个一起捞上来的。

建国掌绳,家旺听水,嶸子探底,我下水。缺一个,这事就干不成。”

他顿了顿,接著说:“银元宝五锭。我拿一锭,嶸子拿一锭,建国拿一锭,家旺拿一锭。

剩下一锭,留著应急用。万一以后谁家有个急事,这笔钱能顶上。”

张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袁大头十三块。一人三块,剩下一块也留著应急。”

“铜钱十六枚,不值多少钱,但也是老物件。一人四枚。”

“鼻烟壶一个,缺了口,品相不好,卖不上价。这个给嶸子。他在水底下摸得最多,出力最大。”

陈崢说完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张建国蹲在那儿,两只手搓来搓去,嘴唇动了好几下,终於憋出一句话:

“阿崢,那剩下一锭银元宝和一块袁大头,你说的『应急』,是啥意思?”

“就是放在我这儿,统一保管。

咱四个谁家遇到大事,生病、上学、嫁娶、盖房。

只要確实需要,大家商量著用。平时谁也不能动。”

刘家旺推了推眼镜:“《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阿崢这法子,有古人之风。我赞成。”

张建国挠挠头:“你又拽文。反正我听阿崢的。”

陈嶸一直没说话。

他蹲在那儿,看著石台上的银元宝,眼睛亮亮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哥,我那份银元宝,你替我收著。”

“行。”

陈崢把银元宝和袁大头分好。

张建国接过他那份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银元宝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他赶紧两只手捧住,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又拍了拍,確认东西在,才鬆了口气。

刘家旺接过银元宝,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戳记,点点头,用一块手帕包好,塞进怀里。

手帕是白底蓝条的,叠得方方正正。

陈嶸接过鼻烟壶,在掌心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白底蓝花的山水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近水,一棵歪脖松树,树下一个小亭子,亭子里两个人对坐。

他把鼻烟壶揣进兜里,嘴角翘了翘。

“这鼻烟壶,嶸子你要是不想留,我可以帮你拿到县里去问问价。”陈崢说。

“留。我自己收著。”陈嶸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崢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四个人散了。

张建国走的时候,步子都是飘的,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刘家旺抱著手帕包,低著头走得飞快,像是在躲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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