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嶸蹲在院子里,又把鼻烟壶掏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床头的木匣子里。
陈崢把那锭应急银元宝和袁大头收好,跟之前的地契、家谱、小黄鱼分开藏。
应急的东西是大家的,得放在大家都知道的地方。
他想了想,把银元宝和袁大头装进一个铁盒子里,埋在灶房的水缸底下。
水缸沉,轻易挪不动,埋在那儿安全。
干完了这些,他蹲在院子里洗了把手。水从井里刚打上来,凉丝丝的。
他搓著手上的泥,搓得仔细,指甲缝都抠乾净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崢的心思全扑在了鱼塘上。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头一件事就是往鱼塘跑。
清晨的鱼塘最安静,水面上罩著一层薄雾,芦苇丛里偶尔传来几声野鸭叫。
他蹲在塘埂上,借著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看水面的动静。
鱼苗下塘头三天最关键。新环境,新水质,鱼苗能不能適应,全看这几天。
第一天早上,他看见水面上浮著几尾鱼苗,银白的小身子翻过来,肚皮朝天,一动不动。
他心里一沉,拿网兜捞起来一看,鱼鳃发白,已经死了。
一共七尾。
他把死鱼苗埋进塘埂边的土里,蹲下来继续观察。
剩下的鱼苗游得还好,在水草边上窜来窜去,偶尔有几尾浮到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翻个身又钻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又死了五尾。
第三天,三尾。
第四天,一尾都没有了。
陈崢蹲在塘埂上,看著水面,长长地吐了口气。
水面上泛起细密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是鱼苗在水下游动搅起来的。
蜻蜓在水面上飞来飞去,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片水,稳住了。
“哥,今天投多少饲料?”陈嶸拎著木桶走过来。
桶里装的是豆饼粉拌麦麩,昨天晚上就泡好了,泡了一夜,泡得软软的,有一股发酵的酸甜味。
“两斤。分四个点撒,別撒在一处。”
陈嶸点点头,沿著塘埂走,一边走一边从木桶里抓一把饲料撒出去。
饲料落在水面上,先是浮著,然后慢慢沉下去。
鱼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银白的小身子在水面下翻腾,抢食的时候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陈崢看著陈嶸撒饲料的手法,点了点头。
这小子学东西快,撒得均匀,不稠不稀,正好。
撒完饲料,陈嶸蹲在塘埂上,两只手撑著膝盖,眼睛盯著水面。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哥,你说这些鱼苗,到年底能长多大?”
“养得好,鰱鱅一斤多,草鱼一斤半,青鱼两斤。”
陈嶸掰著指头算:“一斤多,一千二百尾,就是一千多斤。七毛一斤,就是……”
“七百块往上。”
陈嶸倒吸一口气,眼睛瞪得溜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哥,那明年呢?”
“明年扩大。咱家那块地旁边还有两块低洼田,也是荒著的,可以再挖两个塘。
三个塘,五六亩水面,能养四五千尾。到后年,再扩大。”
陈嶸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鱼塘稳住了,陈崢的心思又转到了別的事上。
东风饭店的钱师傅说的物资交流会,下个月初八,还有不到二十天。钱师傅说规模比上回的展销会大,省城都有人来。这是个机会。
但光靠白洋湖里打的鱼,撑不起一个摊位。
展销会那三天,他把家里攒的鱼全卖光了,也就卖了不到两百块。
物资交流会的规模更大,来的买家更多,如果还是那点货,白占一个摊位,划不来。
得弄点值钱的货。
白洋湖里值钱的货,头一样就是甲鱼。
上次那两只甲鱼卖了五十五块,钱师傅说了,省城来的人认这个。
尤其是老甲鱼,裙边厚,燉汤大补,有钱人愿意出高价。
第二样是鱤鱼。
鱤鱼凶,难抓,但肉质紧实,少刺,是做鱼丸的上等材料。
上回展销会上,一条四斤多的鱤鱼卖了九块多,价钱比鲤鱼高出好几倍。
第三样是黄鱔。白洋湖边的稻田里,水渠里,黄鱔多得是。
这东西城里人也认,尤其是省城来的,黄鱔煲、响油鱔糊,都是上得了台面的菜。
但黄鱔不好抓,滑不溜手,得用专门的鱔笼。
陈崢蹲在院子里,把这些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决定在物资交流会之前,专门下几天功夫,把这三种货攒一批。
“嶸子,明天开始,咱不撒网了。改成下甲鱼鉤、鱤鱼鉤,再编几个鱔笼。”
陈嶸蹲在旁边,手里磨著那把细竹竿,头也没抬:
“甲鱼鉤还有五根,鱤鱼鉤得去买。鱔笼咱家没有,得编。”
“鱤鱼鉤我去镇上买。鱔笼你爹会编,让他教咱。”
陈老三蹲在门槛上抽菸,听见这话,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
“鱔笼?你们要抓黄鱔?”
“嗯。下个月的物资交流会,黄鱔能卖上价。”
陈老三抽了口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菸袋锅子插回腰里,进了灶房。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著一捆竹篾,竹篾是去年冬天砍的竹子破的,晾了大半年,韧性正好。
他蹲在院子里,抽出一根竹篾,在手里弯了弯,竹篾弯成一道弧,不折不断。
他点点头,把竹篾放在膝盖上,开始编。
陈崢和陈嶸蹲在旁边看。
陈老三的手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但编起竹篾来灵活得很。
竹篾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一压一挑,一穿一收,一个鱔笼的底就出来了。
鱔笼的形状像个长喇叭,口大底小,口部有一个倒刺的漏斗,黄鱔钻进去就出不来。
他编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个鱔笼编好了。
他把鱔笼举起来,对著太阳看了看,竹篾之间的缝隙均匀,漏斗的倒刺编得锋利。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鱔笼递给陈崢。
“你爷爷教我的。他说,编鱔笼有讲究。
口要大,底要小,漏斗的倒刺要尖。黄鱔这东西,钻洞的时候身子是直的,进去容易。
等它想出来,倒刺就扎著它的鳃,越往外挣扎得越紧。”
陈崢接过鱔笼,翻来覆去看了看。
竹篾编得密实,漏斗的倒刺一根根竖著,手指头伸进去,往外拔的时候,倒刺扎在指腹上,生疼。
“爹,这鱔笼下在哪儿?”
“稻田边上的水渠里,芦苇盪的浅水区。
黄鱔白天躲在洞里,晚上出来找食。
你把鱔笼下在它出没的地方,笼子里放点蚯蚓或者小鱼,第二天早上去收,一笼能抓好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