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太后、百官对两位宰相的话也很认可,並不觉得过分。
陆珺嘆了口气,举起右手食指:“一个字,效。”
“效?”
这个答案简明得无以復加,武承嗣、武攸寧登时语塞,无法再质疑。
对这个回答,殿上其余人也大感意外,各自沉思起来。
“一个字?有意思……”
武曌凝神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楚玉,效字是何意?还是说清楚些。”
她参与政事已经三十年,经验比任何宰相都多,但只给一个字实在难懂。
本就难懂……不用標题党,你们怎么会让我多说话?
《周易》、《道德经》原文字数都不多,但解释起来可费死劲了。
陆珺微笑回答:
“原本臣是想说七个字的,选、察、考、律、俸、举、效。”
“选是选人以贤、察是朝廷监察、考是磨勘考课、律是律法限制、俸是以俸养廉、举是百姓检举。”
“前五点朝廷本有成例,太后设铜匭供百姓检举,又有了自下而上的监督。”
“因此,臣只说第七个字。”
“效者,上行下效也。”
“君主不收官员礼物,地方官就没有藉口以供奉之命敛財。”
“上级官员不收下级礼物,下级失去保护伞,就不敢鋌而走险。”
“君主不纵容亲贵,则有司必定严格执行律令,不敢徇私枉法。”
“如此,则吏治可清。”
武曌听著听著,陷入了沉思……
为政三十年来,她听过许多官员论述吏治,无非从三个方向来说——
选官时,要考核候选人道德;
任官后,要施行监察和考课;
贪污后,要用律法来严判。
尤其是律法这一层,认为只要用严刑峻法威慑,自然无人敢贪。
事实上,大唐对官员贪污处罚很严格,《永徽律》明文规定,若贪污数额达到三十匹绢,就处以绞刑。
但近四十年来,吏治越来越差。
律法没有变,监察也未取消,武曌还用酷吏加大了执行力度,却並未缓解。
哪怕揪出贪腐行为,实际执行起来,却由於羈绊牵连,总是很难到位。
究其原因,陆珺的一个“效”字,著实说到了点上。
自贞观后期起,王公贵戚贪图享乐、地方官吏贪污勒索蔚然成风。
太宗驾崩前,就总结过自己的错误,给高宗留下《帝苑》告诫:
“毋以吾为前鉴。”
“取法於上,仅得为中,取法於中,故为其下,自非上德,不可效焉。”
“吾在位以来,所制多矣,奇丽服,锦绣珠玉,不绝於前,此非防欲也。”
“雕楹刻桷,高台深池,每兴其役,此非俭志也。”
“犬马鹰鶻,无远必致,此非节心也……”
连太宗都放纵自己,诸王勛贵更不必说,下级官员自然有样学样。
几十年来,奢靡之风愈来愈烈,已成积重难返之势。
一旦犯案,官员之间、官员与贵戚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很难判决,只能草草结案。
“楚玉说得很深刻,又不怕犯忌讳,有担当!是个忠臣。”武曌频频点头。
要做大事,必须有担当。
陆珺的回答,再次超出她的预期。
武承嗣、武攸寧也很诧异,他们要求陆珺简明回答,是想诱导他说严格执法、加强监察之类的套话,没想到,这少年当真用一个字总结出来,还能直刺根本。
他们暗暗琢磨:“確实是个人才,不妨笼络过来为我所用……”
许多大臣都瞧出来:“陆楚玉是在讽諫太后,又不怕得罪宗戚,是个直臣!”
对陆珺,不由得高看一眼。
太平公主、上官婉儿都望向太后,看她要给什么考评。
“一个效字,既简明又透彻,还敢於直言现状,当得第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