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一袭儒生装扮,浅緋袍金丝带,双手背负在身后,从容气度仿佛王公贵胄子弟。
云鬢入幞,眉目如画,额心绘著一朵梅花,更显得婉丽脱俗。
“尚书郎,授官名册擬得如何了?”
“尚未裁定……按注擬规制,需左相附签,但左相对名册似乎持有异议。”
李至远正愁没法推动此事,既然太后派使者来,正好借力!
所谓附签,是銓选其中一环。
大唐官员任免过程叫銓选,流外官称小銓,由天官司郎中负责,自成体系,流內官很复杂,途经多层。
第一步是筛选,由於官少人多,总章二年裴行俭设长名榜,將这一过程公开化。
制科授官不涉及筛选,因此可以跳过,直接进入注擬环节。
这个环节又分五步——
天官司南曹审核候选人资料、
天官司废置裁夺官阶职事、
天官侍郎注擬名册、
文昌左右相签名、
鑾台覆核鈐章。
南曹、废置都是天官司署厅,两个员外郎分管,李至远管废置,所以由他初擬。
文昌左右相,就是从前的尚书左右僕射,分別是武承嗣、岑长倩。
这两人按说签一个就行,但前者此时分管天官,因此卡住了流程。
李至远料想太后必定著急,才派上官婉儿前来,索性当她的面把原委说明。
婉儿微微一笑:“我刚去问过周国公,说是在等尚书郎酌情调整。”
“等我?”李至远心头火起。
好想问候武承嗣全家……
又怕太后不同意。
他当即戳穿:“下官上月已呈交两版,今日又报了一版,已得侍郎注擬,却都被左相驳回,又未说原因……”
“这是大臣公事,我无权过问,太后也不干涉。”婉儿当即打断。
她右手从身后探出,递来一张纸卷,嘴角含笑道:
“我是听到一首好诗,閒来无事到此,李公乃世家名门,想必也喜诗文。”
李至远展开一看……
正是那首《赏牡丹》。
纸卷隱隱散发著香气,听说上官才人酷好藏书,凡是钟爱的诗文必用花汁浸染,常年不招书虫侵食。
但她是內官,不会无缘无故来送诗,显然在暗示什么……
“下官也有一首诗,请舍人过目……”李至远將注擬名录递了过去。
婉儿也不说话,接过名册,明眸一亮,嘴唇悄然抿起。
太后歷来不干涉大臣办事,以显示尊重,因此要用隱晦的方式表达。
噔噔噔——
这时,有典吏走入厅堂稟告:“尚书郎,左相差人前来。”
李至远立刻明白,上官才人刚才先去问了武承嗣,他也急了……
婉儿放下名册,淡淡道:“尚书郎,我没有来过。”
四处一望,朝厅堂一侧屏风快步走去,身姿婀娜,动作轻盈之极。
武承嗣派来的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家僕模样,却穿著蜀锦青袍,想必是宰相得势门人,討了出身的。
他只浅浅一揖,说话很不客气:“尚书郎,请屏退属吏!”
等人清空,开门见山:
“左相命我传话,尚书郎掌司选人,权责深重,应恪守臣节,持身公正。”
“今科状元虽然才高,然所授官品仍需按制,不可因人而废。”
“另外,或有良才隱没於册,尚书郎不能只看榜首,忽视其余。”
说著,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缓缓展开到李至远面前。
是几个人名——
王构、温退、霍资……
李至远刚掠过一眼,还想看第二遍,纸张立刻被收起来,揣回家僕怀中。
“话已带到,尚书郎职责所在,请儘快重擬名单,不要耽误太后用人。”
家僕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隨意叉手行了个礼,拂袖而去。
李至远望著他背影,笑得很开心。
…………
半个时辰后,徽猷殿。
今天是朔日,太后先在中朝贞观殿听政,又回到內朝召见大臣。
这两天,她尤其喜欢来这里,因为殿前有个池子,水里种著金花草、荷花,池边栽有芍药,牡丹开得很盛。
《大云经》由薛怀义领人翻看过,核实无误,这经书太冷门,之前被忽略了。
这份大功还没赏呢,竟又写了首好诗,有意无意帮自己造势……
楚玉真是忠心啊!
既有大才,又值得信任。
这样的人竟卡在了銓选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