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曼哈顿中城。
vogue长期合作的一家顶级影棚里。
无影灯排成矩阵,柔光箱吊了整整两排,器材箱从墙角摞到天花板。
几个白人摄影助理已经把机位架好了,轨道铺得一丝不苟。
暖气充盈,魏易穿著那件北电t恤,在棚里绕了一圈。
半分钟。
“不行。”他站定。
安娜站在监视器旁边,挑起一边眉毛:“哪里不行?”
“光不对。这里的光不是我想要的那种。”
“你想要什么光?”
魏易想了想:“说不出来。但我能找出来。”
安娜看了他两秒,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那就去找。”
出了摄影棚,车队开始在曼哈顿的大街上转。
纽约的早上,高楼把天切成一条一条的蓝。
时代广场的巨幕正在放一部暑期档预告片,声音大到隔了两条街都能听见轰炸声。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金钱和欲望搅拌在一起的味道。
周润髮靠在车窗上,用粤语嘀咕:“细个嗰阵睇电影以为美国系天堂,大个先知它同时也是地狱。”
王保强盯著窗外一个穿著十几厘米高跟鞋在第五大道上健步如飞的女人,咂了咂嘴:“她的脚不疼吗?”
没人接话。
特別是女士们理都不想理他。
拜託,她们也穿过这么高的高跟好吗!
魏易则一直开著技能在看光。
看高楼缝隙里漏下来的那一小撮日光,看它打在玻璃幕墙上再弹到对面砖墙上的顏色。
车开到哈莱姆区边缘的时候,路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黑人青年从街角衝出来,手里攥著一个明显是女款的手提包。
后面一个白人中年女人追了两步,高跟鞋崴了一下,坐在地上开始骂脏话。
黑人青年转眼就消失在巷子里了。
整件事从发生到结束不超过二十秒。
范彬彬整个人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我操!抢劫!”
王保强从后排探过头来:“抢啥了?人呢?”
魏易也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不对,上辈子加这辈子,头一回亲眼看见街头抢劫。
周润髮有点尷尬地清了清嗓子:“纽约嘛,唔系日日都咁嘅。”
安娜坐在副驾,从头到尾连姿势都没变。
她甚至没有往窗外多看一眼。
“这已经很好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八十年代,就连上东区晚上九点以后也没人敢出门。九十年代中期,我在这条街上被抢过两次。一次是钱包,一次是刚买的咖啡。”
车里安静了两秒。
巩丽在后排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忽然冒出一句:“所以你们就习惯了?”
安娜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那个眼神所有人都看懂了。
是的,习惯了。
魏易耸耸肩。
美丽风景线嘛。
他不喜欢但理解。
毕竟美利坚自有国情在此。
中午十一点。
车队拐进布鲁克林区一条旧工业街。
魏易突然拍了一下司机的椅背:“停。”
他推开车门,站在一栋旧仓库前面。
红砖墙面斑驳得厉害,铁锈色的钢樑从墙缝里露出来,像是建筑自己的骨骼。
他走进去。
挑高十二米。高窗朝南,正午的天光从积了灰的玻璃上砸下来,整面砖墙像被点著了一样烧成暗红色。
魏易站在那片光里,仰头看了很久。
“就这。”
范彬彬跟在他后面进来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
她扫了一圈灰扑扑的墙面和头顶生锈的钢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这能拍吗”咽了回去。
安娜站在仓库正中央,转了一圈,然后看著魏易:“这就是你要的光?”
“还不是。”魏易说,“先把它封了。”
安娜没问为什么。她朝摄影助理科利尔和他的团队扬了扬下巴。
十分钟后,所有高窗都被遮上了——一层黑布,再加一层锡箔。
仓库暗了下来,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门缝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
科利尔站在梯子上,实在没忍住:“亲爱的魏,你把自然光全封了,拿什么拍?”
“灯。”
“几盏?”
“一盏。”
梯子晃了一下。科利尔低头看著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鱼。
一盏钨丝灯被吊上了十二米高的屋顶。
魏易让人把功率调到最低。
啪。
灯亮了。
一团橘红悬在仓库顶上,像一颗即將熄灭的太阳。
光很弱,弱到只能勉强勾出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