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大壮的麵包店开在县城那条老街上，铺面不大，夹在药店和杂货铺中间，招牌也不显眼——“大壮麵包坊”五个字，白底红字，风吹日晒多年，顏色褪得差不多了。但每天早晨，门口排队的人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街角，老顾客都知道，这家的麵包不用看招牌，闻著香味就找过来了。

蒋大壮站在柜檯后面，穿著一件白色的围裙，戴著白色的帽子，手上沾满了麵粉。他已经六十多了，腰板还硬朗，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跟年轻时差不多。只是脸上的皱纹多了，头髮也白了大半。他低著头，把刚出炉的麵包一个个摆进托盘里，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精细的工艺品。他做的麵包品种不多——原味吐司、全麦馒头、豆沙包、肉鬆卷。就这几样，卖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变过。有人说他不会创新，他笑笑不说话。他做的不是创新，是放心。

蒋大壮的儿子蒋小壮站在他旁边。小伙子三十出头，比他爸高半个头，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大学生。蒋小壮大学读的是食品工程，毕业后在外面的大公司干了两年，辞了职，回来接他爸的店。他爸不同意，说你在外面干得好好的，回来干什么？他说，这是咱们家的店，我不回来谁回来？他爸沉默了。

蒋小壮回来以后，店里的品种多了起来。他研发了几款新麵包——蔓越莓乳酪、抹茶红豆、巧克力软欧。年轻人喜欢，买的人多。他还在网上开了店，把麵包卖到了县城以外的地方。蒋大壮看著那些新麵包，尝了一口蔓越莓乳酪，酸酸甜甜的，说：“还行。”蒋小壮知道他爸说“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心里高兴了好几天。

早餐店、连锁麵包房一家接一家地开，县城里的麵包市场早就不是二十年前的样子了。蒋大壮的店是老字號，有老顾客撑著，生意不算差，但也不如从前了。蒋小壮劝他爸搞装修、换设备。他爸不同意，说：“麵包好不好吃，不在装修，在手艺。”蒋小壮拗不过他，也就不提了。

有一次蒋大壮身体不舒服，把店交给他，让他全权负责。蒋小壮趁这个机会搞起了促销，买二送一，进店有礼，还请人在门口发传单。那几天生意確实好了不少，营业额翻了一番。蒋大壮回来后，看著那些传单，没说什么，只是把所有传单都收起来塞进了柜子里。他跟儿子说了一句话：“做麵包跟做人一样，不能急。”蒋小壮低著头听，像挨老师训的学生。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风扇呼呼地吹。蒋大壮讲起了当年他在dg学做麵包的日子。跟了一个广东师傅，学了好几年。师傅姓林，四十多岁，话不多，脾气大，做得不对就拿擀麵杖敲手背。他跟了三年，被敲了无数次，手背上的青紫就没消过。但他学会了，学会了和面、发酵、整形、烘烤。师傅说，你是我带过的最肯学的徒弟。他记住了这句话，记了一辈子。

蒋小壮听著，眼眶红了。他在大学里学了好多理论知识，懂了好多他爸不懂的东西。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他在学校里学不到——比如怎么用手掌的温度感知麵团发酵的程度，比如怎么听烘烤的声音判断麵包熟没熟。这些是靠时间、靠失败、靠师傅的擀麵杖练出来的。他爸有，他没有。

今年清明节，蒋大壮带著儿子回了一趟dg。他们找到那家麵包厂，已经改了名，大门上的字换了好几茬。但那个门卫老头还在，老眼昏花，认人不准，说记得当年有个湖南来的小伙子，很瘦，肯学，跟林师傅。蒋大壮站在门口，看著里面那些新厂房、新设备，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走进去，转身带著儿子去了一家早茶店，点了虾饺、凤爪、叉烧包。蒋小壮问：“爸，你不进去看看？”蒋大壮夹起一个虾饺，蘸了蘸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说：“不看了。看了也不认识了。”

他还带著儿子去看了一个人。林师傅退休后回乡下养老了，家在dg一个很偏的镇子。蒋大壮提著两盒他亲手做的麵包，走了很远的路，才在一个鱼塘边找到林师傅。林师傅老了，脸上的皮鬆垮垮地耷拉著，坐在轮椅上，嘴角歪著，说话含混不清。但他的眼睛还亮，看见蒋大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像小孩一样天真，带著一种久別重逢的欢喜。他儿子说，我爸这几年身体不好，但每次提到你，他都很高兴。蒋大壮蹲下来，握著林师傅的手，叫了一声“师傅”。林师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眼泪先流了下来。

蒋大壮把那两盒麵包放在师傅手里。师傅的儿子打开盒子，拿出一个麵包，掰了一块，送到他嘴边。他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笑了，含混地说了两个字——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