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春节,周海的儿子周小海开著一辆崭新的黑色suv回了石桥村。
车是年前提的,落地二十多万,周小海自己出的钱。他把车停在村口的大樟树下,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透过挡风玻璃,他看见那棵大樟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晒穀场。他想起小时候,他爸周海骑著那辆二手摩托车,他坐在油箱上,两只手抓著后视镜的杆子,从这条路上顛簸著去镇上。那时候路是碎石路,坑坑洼洼的,顛得他屁股疼。他爸说,忍一忍,以后路修好了,买辆小汽车,就不顛了。现在路修好了,他买了小汽车,他爸老了,开不动了。
周海从院子里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他那条腿是在工地上伤的,膝盖半月板磨损严重,走路使不上劲,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的嗓子也不行了,说话沙哑,像砂纸磨铁锅。那是吸水泥灰吸的,吸了十几年,吸成了慢性咽炎。夜里咳得睡不著,枕头边常备一杯水。他走到那辆suv旁边,用手摸了摸引擎盖,冰凉的,光溜溜的,像一面镜子。他弯下腰,看了看轮胎,看了看底盘,又摸了摸车灯,像个孩子在打量一件新玩具。他嘴里念叨著:“好车,好车。”
“爸,上车,我带你兜一圈。”周小海从车窗探出头来。
周海愣了一下。“兜啥?”
“兜风。你不是说想坐坐我的车吗?今天就让你坐。”
周海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椅是真皮的,软乎乎的,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搁在膝盖上,像个第一次坐小汽车的乡下人。周小海发动车子,掛挡,踩油门。suv平稳地驶上水泥路,沿著村道慢慢地开,稳稳噹噹的,像一艘大船在平静的河面上航行。周海看著窗外的风景——稻田、山丘、树林、电线桿子上的麻雀——一幕一幕地往后退。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十年,从来都是急匆匆的,从来没有这样慢悠悠地看过。现在坐在儿子的车里,慢悠悠地看,他才发现石桥村原来这么好看。
他们去了镇上,在原来的中学门口停了一会儿。学校翻新了,教学楼刷了新漆,操场铺了塑胶跑道,大门也换了,气派多了。周海摇下车窗,看著那些背著书包进进出出的学生,忽然说了一句:“你当年要是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也不至於跟我一样在外面吃苦。”周小海没有说话。他当年確实没好好读书,成绩一般,勉强上了个大专,学的是土木工程,毕业后一头扎进了工地。从技术员做起,每天灰头土脸的,跟他爸年轻时没什么两样。但他肯学,肯干,不怕吃亏。几年下来,考了几个证,评了工程师,当上了项目经理,手底下管著几十號人,在省城买了房,成了家。周海嘴上不说,心里是满意的。儿子比他强,比他当年强太多了。
从镇上出来,周小海把车开上了回村的路。夕阳从西边的山头上照下来,金黄色的,把整条水泥路都镀上了一层光。周海靠著椅背,眯著眼睛,脸上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他在工地上干了大半辈子,把腰累弯了,把腿累瘸了,把嗓子累哑了。他没攒下什么钱,没盖起什么漂亮房子,但他供儿子读了书,让儿子走出了石桥村,走上了一条比他好得多的路。他这辈子,够了。
回到家,周海站在院子里,把那辆车看了又看。他绕著车走了一圈,摸摸这里,看看那里,嘴角一直掛著笑。周小海站在旁边,说:“爸,这车就在家里放著,你和我妈出门的时候开。买菜、赶集、走亲戚,方便。”周海摆摆手,说:“我又不会开。你开走,在城里用得著。”周小海说:“我有我自己的车。这辆是买给你的,你和我妈坐。你可以去县城的驾校报名考张驾驶证,学会了自己开。”周海还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周海在村里的饭店请了几桌客。请了叔叔伯伯、堂兄堂弟,请了李觉、蒋立情、周景熙,还请了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到了周景熙面前,他说:“景熙,你写书写了那么多,怎么不写写我儿子?我儿子有出息。”周景熙笑道:“写了,下一本就写。”周海满意地笑了。
到了父亲那一桌,周小海端著酒杯停下来,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认认真真地看著周海。“爸,这杯敬你。”周海端著酒杯,手有些抖,酒洒出来几滴。“爸,这些年你辛苦了。没你,就没有我的今天。这辆车,是我买给你的。你和我妈享享福,別再省了。”周海没有说话,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酒很辣,辣得他直咳嗽,又倒了一杯,想再干。周小海赶紧拦住他:“爸,少喝点,身体要紧。”周海摆摆手,说:“高兴。今天高兴。”
那天晚上,周海喝醉了,被周小海扶上床。他躺在床上还拉著儿子的手不放,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著什么。周小海凑近了才听清——“小海,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周小海的鼻子一酸,说:“爸,你把我攒下了。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周小海从平台叫了辆车来接他去县城赶火车,他要回省城了。他把车钥匙放在堂屋的桌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著:“爸,车留家里。想坐的时候,叫邻居开。你去报名学车考驾照,钱我出。”周海站在院子里,看著那辆来接他的车,没有送出去很远。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朝儿子挥了挥手。周小海坐的这辆车已经开远了,尾灯在晨雾里渐渐消失。
那天下午,周海让邻居老张开著那辆新车,载著老伴在村里转了一圈。从村头开到村尾,又从村尾开回村头。老伴坐在后排,摸著座椅,说:“这车真舒服。”老张说:“那当然,二十多万呢。”周海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的村子,看著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子、树、田埂,脸上一直掛著笑。转完这一圈,他下了车,站在大樟树下,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说了一句:“这辈子,值了。”
周景熙从村口路过,看见周海站在大樟树下抽菸,脸上掛著笑。他没有走过去,远远地看了一眼,心里替这个老哥哥高兴。他想起周海年轻时候的样子,瘦高个,眼睛滴溜溜地转,穿花衬衫骑摩托车,在村里来去如风,像个追风的少年。现在他老了,腿瘸了,嗓子哑了,但他的眼睛还在笑。
那天晚上,周景熙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写道:
“周海的儿子买了车,二十多万,留在家里给父母用。周海让邻居开著车载著老伴在村里转了一圈,从村头到村尾,又从村尾到村头。他说,这辈子,值了。周海这辈子没攒下什么,他攒下了一个好儿子。这就是他最大的福气。比我写的任何一本书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