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秋天，周灵敏从香港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著丈夫黄志强和女儿黄思乡。三个人从香港坐高铁到省城，从省城租了一辆车，一路开回石桥村。

她提前给周景熙打了电话。“景熙，我回来了。这次多住几天，带志强和思乡回去看看。”周景熙说：“好，我去接你们。”她说：“不用接，认得路。”掛了电话，周景熙站在院子里，把那棵柚子树看了又看。柚子快熟了，青皮泛著黄，沉甸甸地掛在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他挑了几个最大的摘下来，放在堂屋桌上，等她们回来吃。

车到村口的时候，周灵敏从车窗探出头来，看著那条水泥路，愣了一下。“变了，全变了。”她下了车，站在大樟树下，看著那条平坦的水泥路，看著路两旁的路灯，看著那些新盖的楼房，半天没说话。黄志强从驾驶座出来，胖胖的，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站在周灵敏旁边，扶了扶眼镜，笑著说：“这就是你说的石桥村？比你说的好多了。”周灵敏没有接话，她的眼睛湿了。

黄思乡从后座钻出来，十一二岁的样子，扎著马尾辫，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她站在大樟树下，仰头看著那棵巨大的树，问：“妈，这就是你说的那棵树？”周灵敏点了点头。“好大啊。”思乡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根本抱不住。周灵敏摸了摸树干，说：“我小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玩。”

周景熙从院子里走出来，看见周灵敏，愣了一下。她老了，头髮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精神很好，穿著一件碎花衬衫，一条黑裤子，脚上是平底鞋。她看见周景熙，笑了，眼睛弯弯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景熙，你瘦了。”周景熙笑了笑，说：“你胖了。”两个人都笑了。

周景熙把他们领进院子。小燕从灶房出来，端著一盆洗好的水果，放在桌上。“路上累了吧？先吃点水果，饭一会儿就好。”周灵敏拉著小燕的手，说：“嫂子，辛苦了。”小燕说：“不辛苦，你们回来，我高兴。”黄志强站在院子里，四处看著，对什么都好奇。他走到柚子树下，仰头看著那些柚子，跟思乡说：“你看，这就是柚子树。你妈小时候吃的柚子，就是从这棵树上摘的。”思乡点点头，眼睛里全是新奇。

午饭很丰盛。小燕杀了一只鸡，燉了一锅汤，炒了几个菜，蒸了一条鱼。周灵敏吃著吃著，眼眶红了。“景熙，还是家里的菜好吃。香港的菜，不对味。”周景熙说：“那你就多住几天，天天给你做。”她笑了。

吃完饭，周景熙带他们在村里转了转。先去看了那条溪，溪水还是那么清，浅浅的，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周灵敏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说：“凉的。”她闭著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小时候，我们在这条溪里抓螃蟹。你记得吗？”周景熙说：“记得。你不敢抓，我帮你抓。”周灵敏笑了：“你帮我抓了，我又不敢拿，你帮我拿回家，我娘还夸我厉害。”两个人都笑了，笑得很开心。

又去看了那棵大樟树。周灵敏站在树下，仰头看著那些枝叶，说：“这棵树，比我小时候更大了。”黄志强拿出手机给她拍照。她站在大樟树下，摆了个姿势，笑得很自然。思乡也站在树下，让妈妈给她拍。周灵敏按了几张，看了看，说：“好看。”思乡凑过来看，说：“妈，你笑得好开心。”周灵敏说：“回家了嘛，当然开心。”

黄志强话不多，但很细心。他给周灵敏递水，给她披外套，走路的时候让她走在里面。周景熙看在眼里，心里想，这个香港人，虽然长得不帅，但对她好。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喝茶。月亮很大，圆圆的，掛在柚子树上面。虫鸣声唧唧唧的，一阵一阵的，像一首催眠曲。周灵敏靠在椅子上，看著月亮，说：“景熙，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吗？”周景熙摇摇头。她沉默了，像在整理那些积攒了很久的话。“我嫁到香港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我每年都回来，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待几天就走了。这次我想多待几天，住够了再走。”她顿了顿，“我娘老了，走不动了。我想多陪陪她。”说到这里，她的眼眶红了。黄志强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周景熙没有接话。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也老了，也走不动了，也天天盼著他们回去。他的眼眶热了，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股热气压下去。思乡听不懂大人说的那些话，一个人蹲在柚子树下，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她画了一棵大树，树下面站著三个人，一大两小。她指著那幅画，跟周灵敏说：“妈，这是大樟树，这是你，这是我和爸。”周灵敏看著那幅画，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周灵敏这次回来，住了半个月。每天早晨，她陪母亲在院子里晒太阳。帮她梳头、剪指甲、洗脚。母亲老了，记性不好，有时候认不出她。问她：“你是谁家的闺女？”她说：“妈，我是灵敏。”母亲愣了半天，说：“灵敏？灵敏在香港。”她说：“我回来了。”母亲点点头，不说话了。

有一天，周灵敏在屋里收拾东西，翻出一个旧木箱。箱子是她母亲当年的嫁妆，漆面斑驳，铜锁锈跡斑斑。她打开，里面是一些旧衣服、旧鞋、旧手帕。最底下，压著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著一个婴儿，站在大樟树下。女人穿著碎花衬衫，扎著两条辫子，笑得很甜。婴儿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那是她母亲和她。

周灵敏拿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让它流。

离开的那天早晨，周灵敏在大樟树下站了很久。她摸著树干，像摸著一位老朋友的肩膀。她对周景熙说：“景熙，我会回来的。这里是我的根，我走不掉的。”周景熙点了点头。她上了车，摇下车窗，朝他们挥手。思乡也挥手，大声说：“叔叔再见！”车开了，沿著水泥路，慢慢地远了。周景熙站在大樟树下，看著那辆车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那天晚上，他回到书屋里，翻开本子，写道：

“2021年秋，石桥村。周灵敏从香港回来了，住了半个月。她陪母亲晒太阳、梳头、剪指甲、洗脚。母亲认不出她的时候，她哭了。她翻出一张旧照片，年轻女人抱著婴儿站在大樟树下。她说，这里是我的根，我走不掉的。她说得对。根在这里，走得再远，还得回来。灵敏姐，石桥村永远是你的家。想回来了，就回来。房子还在，树还在，人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