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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仁野和仁守义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插话。

“他问我,能不能原谅他。”韩天放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说不能。他说他知道,不怪我不原谅他,他说他自己也不原谅自己。”

韩天放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抖。

“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天放,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然后就走了。我没送他,也没叫他。我以为他会回家。”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老座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暗处数著什么。仁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外面的空气进来。清晨的风带著煤灰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炊烟气息,凉凉的,吹在脸上。

“他会不会去了后山?”仁野转过身。

韩天放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后山?”

“你妈的坟在那儿。他从来没去过,不代表他不会去。”

韩天放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没有扶,转身就往外走。仁野抓起门后面的手电筒,跟了上去。仁守义走到门口,看著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拿起桌上的电话。

后山在石沟村的北边,从矿区过去要走二十多分钟。仁野和韩天放走得很快,几乎是一路小跑。早上的雾气还没散,瀰漫在山坡上,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太远。脚下的土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又滑又软。

韩天放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仁野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雾气里迴荡。

翻过那道梁,远远地看见了顾桂花的坟。不大,不高,石头垒的坟头,在雾气里黑黢黢的,像一个小小的墨点。

坟前蹲著一个人。

军绿色的棉袄,头髮花白,背驼著,蹲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化了的石头。他没有动,就那么蹲著,面前的坟前放著几根燃尽的香菸,菸头散了一地,还有一小堆纸灰,被风吹得到处飘。

韩天放停下来,站在离坟十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个蹲在坟前的背影,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仁野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也没有说话。

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流动,把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蹲在坟前的人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转过身。是韩长河。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唇乾裂,像是很久没喝水了。他看著韩天放,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韩天放迈步走了过去。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在韩长河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只隔著那堆燃尽的纸灰。

“你来看她。”韩天放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韩长河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来,腿蹲麻了,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韩天放伸手扶了他一把,又很快鬆开了。

“我欠她的。”韩长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欠了那么多年,连来看她一眼都不敢。”

韩天放没有说话,蹲下来,把那几根燃尽的香菸捡起来,放在坟头的石头上。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放在坟前,又点了一根,叼在自己嘴里。

“她活著的时候,你给过她什么?”韩天放蹲在那里,没有看韩长河,看著那座小小的坟,“你给过她一个家吗?给过她一天安稳日子吗?你把她从沁水带出来,带到了什么地方?”

韩长河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顺著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她说要回沁水,说了那么多年,你带她回去过吗?”韩天放的声音终於有了裂痕,“她死了,你连来看她一眼都不敢。你算个什么东西?”

韩长河的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不是跪给韩天放,是跪给那座坟。他的额头抵著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雾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山坡上,照在那座小小的坟上,照在跪著的韩长河和蹲著的韩天放身上。风从山樑上灌下来,把纸灰吹得到处飘,像一群飞不高的蝴蝶。

仁野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这是他应该待的位置。

过了很久,韩长河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上全是泥,脸上全是泪,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副骨架撑著那件军绿色的棉袄。他看著韩天放,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天放,爸求你一件事。”

韩天放看著他。

“让我把她迁走。迁到沁水去,迁到她老家去。她活著的时候想回去,死了,不能再让她待在外头了。”

韩天放没有说话,低下头,看著那座坟。风把他的头髮吹乱了,他没有理。

“她的事,我来办。”韩天放抬起头,看著韩长河,“不用你。”

韩长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看著韩天放,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走得很慢,背驼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隨时都会倒下。

韩天放没有看他,蹲在坟前,把那根燃尽的烟换了一根新的,点上,放在坟头。他蹲在那里,低著头,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了,仁野没有听清。

韩长河的身影消失在山坡下面。仁野走过去,在韩天放身边蹲下来。

“你不该让他一个人走。”仁野说。

韩天放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

“他走不远的。他不会走远。”

仁野没有再说什么,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放在坟前。两根烟並排燃著,烟雾在风里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

远处传来矿区大喇叭的广播声,隔著山樑,听不太真切,模模糊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仁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手伸给韩天放。

韩天放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两人站在坟前,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山樑上灌下来,把坟头的纸灰吹得到处飘,落在他们的头髮上、肩膀上,像一场无声的雪。韩天放把最后一口烟抽完,菸头掐灭在鞋底上,蹲下来,把坟头被风吹歪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扶正,摆好。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仁野站在旁边看著,没有帮忙,这是韩天放和他母亲之间的事,旁人插不上手。

石头摆好了,韩天放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最上面那块石头往左挪了挪,再退后,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两人沿著山坡往下走,雾气已经散尽了,阳光照在乾枯的荒草上,泛著一层淡淡的金色。远处的矿区烟囱冒著白烟,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韩天放忽然停下来。

“仁野,开矿的事,你还继续吗?”

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继续。”

“许冬生被调查了,许红兵也被停职了。举报信是我写的,迟早会查到我头上。”韩天放的声音很平,“到时候,我可能帮不上你了。”

仁野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天放,你听我说。举报信的事,现在还没人知道是你写的。运输队那么多人,有动机举报许冬生的不止你一个。只要你不说,没人会往你身上想。”

韩天放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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