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开矿的事,你帮不帮我,我都得干。但你帮了我,我干得更快。”仁野看著他,“所以別想那么多,该干什么干什么。”
韩天放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韩天放往矿区方向走,仁野往石沟村方向走。走了几步,仁野回头看了一眼,韩天放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一个人走在空旷的土路上,背挺得很直,但看起来很孤独。
仁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石沟村今天很安静。村口老槐树下没人,往常那些晒太阳、嘮嗑的老头老太太一个都不见,连那条老黄狗都不在。仁野走在村巷里,两边的院门大都关著,偶尔有一两家开著门的,院子里也没人。
他走到马德旺家门口,院门关著,敲了两下,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马德旺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德旺叔,怎么了?”
马德旺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把他拉进院子,把门关上。
“昨天晚上,有人来村里了。”
仁野的心一沉:“什么人?”
“没看清。半夜了,黑灯瞎火的,我听见院墙外头有动静,起来看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但我在墙根底下捡到这个。”马德旺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仁野。
是一个菸头。不是普通的菸头,滤嘴上有几个字,仁野凑近了看——“大前门”。
仁野的手指紧了紧。大前门,这烟不便宜,矿上一般工人抽不起,干部才抽这个。他把菸头翻过来,滤嘴上有一圈牙齿印,咬得很深,像是抽菸的人习惯用力咬著滤嘴。
“德旺叔,村里最近有没有来过陌生人?”
马德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这几天村里进出的都是熟面孔,没见生人。”
仁野把菸头揣进兜里,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半夜来村里,在院墙外头转悠,丟下一个大前门的菸头。这个人来干什么?踩点?打探消息?还是来找什么东西?
“德旺叔,这几天您留意一下,村里的陌生人。有什么不对劲的,马上告诉我。”
马德旺点了点头,把他送到院门口。
从马德旺家出来,仁野没有急著走,在村里转了一圈。他走在村巷里,把每一户人家的院门都看了一遍,有几家的院墙外面有脚印,不新鲜,是几天前留下的,分辨不清是谁的。
走到马茂才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关著,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来是马茂才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声音,不是村里人,口音不对。
仁野没有敲门,站在院墙外面听了一会儿。那个陌生的声音说了一句“……盯紧点”,然后就没声了。接著是马茂才的声音,说了一句“知道了”。
仁野的心跳得很快。他没有继续听,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马茂才家,走到村口老槐树下,靠在大树上,把那根大前门的菸头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马茂才。
他想起那天在井下,马茂才问的那些话——“你把我们都告诉我们了。你现在就不怕我们把你踢出局,村里自己单干?”还有那天在马德旺家堂屋里,集资的时候,马茂才说的那句“他们一分钱不出,占三成?”每一句话都不算过分,但每一句话都透著一种不甘心。
如果马茂才是那个內鬼,他图什么?钱?还是別的什么?
仁野把菸头重新揣进兜里,从大槐树底下站起来,刚要走,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仁野。”
他转过身,是田穗儿。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髮扎著一条辫子,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从进村的路口走过来,走得有点急,气喘吁吁的。
“你怎么来了?”仁野迎上去。
田穗儿在他面前站定,喘了几口气,把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我去你家找你,月娥婶说你来了石沟村。我找你有事。”
“什么事?”
田穗儿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信封是那种常见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著东西。仁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仁野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我的积蓄。”田穗儿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不是开矿缺钱吗?这个给你。”
仁野看著手里那沓钱,厚厚的一叠,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两三百块。他抬起头看著田穗儿,她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攥著布袋子的口,指节发白,脸上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走路走热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田穗儿说,“广播员的工资虽然不高,但我花得少。平时也没什么要买的,书和资料的钱我都留出来了,剩下的都在这里。”
仁野把钱放回信封里,递还给她。
“这钱我不能要。”
田穗儿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
“这是你考大学的钱。”
“考大学用不了这么多。”
“学费、生活费、买书的钱,哪样不要钱?你到了省城,吃住都要花钱,没有收入,这点钱撑不了多久。”
田穗儿咬了咬嘴唇,没有接信封。
“那你开矿的钱从哪儿来?缺口那么大,你上哪儿凑去?”
仁野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操心我?”
田穗儿的脸一下子红了,別过脸去,看著村口那棵大槐树。
“谁操心你了?我是怕你把钱凑不齐,石沟村的人找你麻烦。”
仁野没有拆穿她,把信封塞回她手里。
“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你的钱,留著考大学。等你考上了,我还得去省城看你呢,没钱买票怎么去?”
田穗儿攥著信封,低著头,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地说了一句:“那你一定得来。”
仁野看著她发红的耳朵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一定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