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旺停了一下,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
“太聪明的人,容易走捷径。走捷径的人,容易摔跟头。”
仁野没有说话,等著他往下说。
“你怀疑他,有你的道理。但没有证据之前,不能冤枉他。”马德旺抬起头看著仁野,“这件事我来办。村里的事,你不好插手,我来查。”
仁野知道马德旺说的是对的。他是外姓人,在石沟村查內鬼,名不正言不顺,查出来还好,查不出来就成了挑拨离间。马德旺不一样,他是村支书,是马家的长辈,他查,名正言顺。
“德旺叔,您打算怎么查?”
马德旺想了想,把茶杯放下。
“他不是老往县城跑吗?下次他再去,我让人跟著。”
从马德旺家出来,仁野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西二井口。他想再看一眼那个巷道,再看一眼那面岩壁。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地面上的裂缝和坑洼看不太清,只能凭著记忆走。井口的油布盖著,压在上面的石头一块没少,绞车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一个蹲在黑暗中打盹的巨人。
仁野蹲在井口边上,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石头。明天还要下井,后天还要下井,之后的每一天都要下井。煤在那儿,两米五厚,优质焦煤,等著他,等著马铁军,等著马德厚,等著石沟村那些把全部家当押在这座矿上的村民。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路灯还亮著,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远。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髮扎著一条辫子,手里拎著一个布袋子。
是田穗儿。
仁野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这么晚了。”
田穗儿把手里的布袋子递给他,不大,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仁野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饭盒,铝製的,上面印著红色的喜字,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饺子。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皮捏得很紧,一个都没破,还冒著热气。
“我妈包的,让我给你送点。”田穗儿的声音不大,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她说你这两天累,吃点好的补补。”
仁野看著那盒饺子,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田穗儿,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替我谢谢阿姨。”
“要谢你自己谢。”田穗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落在他衣服上的煤灰和土渍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下井了?”
“下了。”
“危险吗?”
仁野想了想,没有骗她:“有点。”
田穗儿没有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上面绣著一朵小小的兰花。仁野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手帕上立刻沾满了煤灰和汗水,白手帕变成了灰手帕。
“弄脏了。”他说。
“洗洗就乾净了。”田穗儿把手帕从他手里拿回去,叠好,揣回兜里。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田穗儿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吹起来,又落下。远处传来矿区大喇叭的电流声,然后是天气预报,女广播员的声音在夜风里飘著,听不太真切。
“穗儿。”
“嗯。”
“等我忙完这阵,我陪你去省城。”
田穗儿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去省城干什么?”
“你不是要考大学吗?我陪你去看看学校,认认路。”
田穗儿没有说话,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一声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仁野一直在等著,根本听不见。
她转过身,朝家属院里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饺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然后她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仁野站在路灯下,捧著那盒饺子,站了很久。他把饭盒盖好,抱著它,一步一步地往家走。推开家门的时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纳鞋底,看见他进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饭盒,没问,低下头继续纳。
“穗儿送来的?”她问。
“嗯。”
李月娥的嘴角翘了一下,又很快抿住了。
仁野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饺子的香味立刻在屋里瀰漫开来。他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白菜猪肉馅的,白菜切得很细,猪肉剁得很碎,调料放得刚好,不咸不淡。
他一口一个,吃得很快,烫得他直咧嘴,但没有停。李月娥从厨房里端出一碟醋,放在他面前。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仁野蘸了醋,又塞了一个。李月娥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他吃,手里的鞋底不纳了,放在膝盖上。
“穗儿这孩子,是个好姑娘。”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仁野嘴里塞著饺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第一个不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