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野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抬起头看著李月娥。李月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妈,您放心。”他说。
第二天一早,仁野到西二井口的时候,马铁军已经带著人在干活了。井口的油布掀开了,绞车旁站著两个人,正往绳子上掛矿车。矿车是昨天从韩长河那里拉回来的,旧是旧了点,但轮子还能转,车斗也没漏,凑合能用。马德厚蹲在井口边上,手里攥著一根钢钎,正在往下探,测井底的深度。他做得很仔细,每探一截就在钢钎上做个记號,记在本子上。
仁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德厚叔,水位怎么样?”
马德厚把钢钎提上来,看了看上面的水印。“降了不少,昨天抽了一天,下去有两米多。但底下还在渗,得边抽边挖,不能停。”仁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绞车旁边,拍了拍矿车的车斗,声音发闷,铁皮不薄。
马铁军从绞车后面探出头来:“仁兄弟,今天下井的人我安排好了。我、德厚叔、茂才,还有村里的马建民和马建设哥俩。建民在矿上干过两年,有经验;建设年轻,有力气,正好锻炼锻炼。”
仁野看了看那几个人。马茂才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著一把镐头,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马建民和马建设兄弟俩站在井口边上,正往头上绑矿灯,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干过活的。
“行,就你们几个。铁军哥,你在井下带班,安全第一,不行就撤,不抢那点时间。”
马铁军点了点头,把矿灯绑好,第一个下了井。接著是马德厚,然后是马建民、马建设,马茂才最后一个。仁野没有下,他今天在上面盯著绞车和排水,顺便清点设备,把缺的东西列个单子,好去县城採购。
绞车转动起来,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矿车顺著轨道缓缓下降,消失在井口。过了一会儿,钢丝绳绷紧了,绞车的电机发出沉闷的嗡嗡声,这是矿车到底了,正在装煤。仁野站在绞车旁边,看著钢丝绳一颤一颤的,心里跟著一紧一紧的。
第一车煤上来了。矿车从井口升上来的时候,车斗里装得满满的,煤块黑亮黑亮的,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仁野抓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不轻,质感厚实,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油光,手指搓上去,滑腻腻的。焦煤。粘结指数八十以上的优质焦煤。
他把煤块放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煤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马铁军从井口爬上来,满脸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他咧著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在这张黑脸衬得格外醒目。
“仁兄弟,煤层厚度比咱们估计的还大。巷道往里推进了三米多,全是煤,顶板稳得很。”仁野把烟递给他,他接过去吸了一口,又递迴来。“慢慢推,不急。支护一定要跟上,德厚叔在底下看著,他说行才行。”
马铁军点了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又下井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第二车煤上来了,比第一车还满,堆得冒了尖。马小军从村里跑过来,给送饭,馒头、咸菜、一壶凉白开。他把东西放在井口旁边的石头上,蹲在那里看著那两车煤,眼睛直放光。
“野哥,这煤能卖多少钱?”
仁野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夹上咸菜,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含混不清地说:“比贫煤贵一倍。”
“一倍!”马小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掰著手指头算,“一吨贫煤卖三十,焦煤能卖六十?一车煤两吨半,一百五,一天要是出个十车,那就是一千五。乖乖,一天一千五,一个月四万五,一年五十多万。”
仁野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看了他一眼。“帐不是这么算的。那是理想状態,刨掉成本、税、人工、设备损耗、安全投入,能落下一半就不错了。”
“一半也是二十多万。”马小军把虎先锋抱起来,在它脑门上亲了一口,“虎先锋,咱们要发了!”
虎先锋被亲得莫名其妙,吱吱叫了两声,从他怀里挣出去,跑到煤堆旁边嗅了嗅,又跑回来。
下午,仁野去了县城。他需要採购一批井下用的物资,支护用的木料、轨道用的道钉、矿车用的润滑油、矿灯的电池,还有工人的手套、安全帽、胶鞋。东西不多,但杂,一家店买不齐,得跑好几家。
他先去了五金店,买道钉和润滑油。五金店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坐在柜檯后面打算盘,听见门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买啥?”
仁野把单子递过去。老板看了看,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矿上的?”“红星矿旁边的,石沟村小煤矿。”
老板的眉头皱了一下,把单子放在柜檯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道钉有,润滑油也有。但你要是长期要,得先付钱后拿货。”仁野知道老板在担心什么,小煤矿不靠谱,今天开了明天可能就关了,赊帐赊出去收不回来。
“现金。”仁野从兜里掏出李月娥给的那沓钱,还有石沟村集资款里预支的一部分,放在柜檯上。老板看了看那沓钱,脸色好了一些,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
“道钉五百个,一毛五一个,七十五。润滑油十桶,一桶八块,八十。总共一百五十五。”仁野数了钱,交了,把货装进蛇皮袋子里,扛在肩上出了门。
跑了三家店,把单子上的东西买齐了。木料没在县城买,太贵,他从石沟村周边的林场直接採购,比县城便宜三成。
从县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东西送到西二井口,马铁军他们已经下班了,绞车用油布盖著,井口也用油布挡了,怕夜里下雨进水。他把蛇皮袋子放在棚子里,用石头压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家走。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他又看见了田穗儿。她今天没拎布袋子,手里拿著一本书,站在路灯下,低头看著,看得很认真,连他走近了都没发觉。仁野站在她面前,她没有抬头。
“看什么呢?”田穗儿嚇了一跳,抬起头,手里那本书差点掉了。仁野伸手接住,看了一眼封面——《高考语文复习资料》。
“你在这儿看书?”田穗儿把书从他手里拿回去,合上,抱在胸前。“家里太吵,我妈在跟人说话,看不进去。这儿安静。”
仁野看了看周围,家属院门口人来人往的,哪里安静了?但他没有说,他知道田穗儿不是觉得这里安静,是觉得这里能等到他。
“饺子好吃吗?”田穗儿问,声音不大,眼睛看著別处。仁野点了点头:“好吃。替我谢谢阿姨。”“说了要谢你自己谢。”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田穗儿手里的书页吹得哗哗响,她用手按住,抬起头看著仁野。“你今天下井了吗?”
“下了。”
“累吗?”
“还行。”
田穗儿看著他脸上还没有洗乾净的煤灰,看著他手上被绳索勒出的红印,看著他眼睛里那一点疲惫。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早点回去休息。”她说,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仁野。”
“嗯。”
“你小心点。”然后她走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仁野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家属院的大门里。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没有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