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铁军接过去,他不识字,但信封上那几个字他认识——“许红兵亲启”。他的脸色变了,把那封信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是开的,里面的信纸露出来一截。
“这是茂才的?”
仁野点了点头。“周志林让他转交给许红兵的。”
马铁军的手攥紧了那封信,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转过身看著马茂才,眼神里头有一种仁野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被亲近的人捅了一刀的疼。
“茂才,你疯了?”
马茂才蹲在那里,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我没送。信在我手里好几天了,我没送。”
马铁军蹲下来,和他平视,把那封信塞回他手里。“这封信,你亲自交给德旺叔。该怎么处理,让德旺叔定。”
马茂才攥著那封信,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的魂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副空壳子蹲在那里。
仁野站在井口旁边,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上。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他看了马茂才一眼,又看了一眼矿区方向,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
“走,去德旺叔家。”
三个人沿著土路往石沟村走。马铁军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赌气。马茂才走在中间,低著头,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拔腿。仁野走在最后面,不紧不慢,把那根烟叼在嘴角。
到马德旺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关著。马铁军没敲门,直接推开走了进去。马德旺正坐在堂屋里喝茶,面前放著一壶茶,一个杯子,茶已经泡了好几遍了,顏色很淡。看见三个人进来,尤其是看见马茂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的脸沉了下来。
“怎么了?”
马铁军把门关上,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仁野走到八仙桌旁边,在马德旺对面坐下来。
“德旺叔,茂才有话跟您说。”
马德旺看了马茂才一眼,目光很沉,像是压著一座山。马茂才站在那里,低著头,手在裤腿两侧攥著,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蹦出几个字。
“德旺叔,我……我对不起您。”
马德旺没有说话,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马茂才从兜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又掏出几张钞票,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叠得整整齐齐,也放在桌上。他的手在抖,钞票在他手里哗哗响。
“周志林给我的。五百块。让我帮他盯著仁野,偷地质资料,还让我把这封信交给许红兵。”
马德旺看著桌上的信封和钞票,看了很久。他没有拿那封信,也没有拿那些钱,只是看著,像是在看一样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看见的东西。
“你拿了?”
“拿了。”马茂才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送了?”
“没送。”马茂才的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证明什么,“信在我手里好几天了,我想来想去,觉得不对劲,就没送。”
马德旺把目光从桌上收回来,看著马茂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失望,有痛心,但更多的是一个长辈对晚辈做错了事之后的审视。他没有骂马茂才,没有拍桌子,没有把他赶出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他,看了很久。
“茂才,你爹知道吗?”
马茂才摇了摇头。
马德旺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著外面的院子。院里的槐树开始长新叶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著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
“你爹身体不好,这事先別告诉他。”他转过身,看著仁野,“仁野,你说,该怎么办?”
仁野站起来,走到八仙桌旁边,把那封信拿起来,揣进兜里。“这封信,我交给王矿长。周志林的事,矿上已经在查了。茂才哥的事,算主动交代,可以从轻。但钱得退,职务得免,在矿上没正式处理之前,茂才哥暂时不能参与矿上的管理。”
马茂才的脸白得像纸,但他没有反驳,低著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马德旺点了点头,看著马茂才。
“茂才,你听见了?”
“听见了。”马茂才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回去跟你爹说,你这段时间身体不好,在家养病,別往外跑。”
马茂才点了点头,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子。他的背驼著,脚步很重,像是背著一座看不见的山。马铁军跟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著仁野。
“仁兄弟,茂才他……”
“我知道。”仁野打断了他,“他不是坏人,是做错了事。给他个机会。”
马铁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仁野和马德旺。马德旺站在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给他戴了一张面具。他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上新菸丝,点上,吸了一口。
“茂才这孩子,从小没了娘,他爹又老实,没人管他。他聪明,村里人都夸他,可聪明人容易走歪路。”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树叶间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愁,“仁野,你说给他个机会,我替他谢谢你。”
仁野摇了摇头。“德旺叔,您別谢我。茂才哥的事,说到底是我没看住他。我要是早发现,早跟他谈,他可能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马德旺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他叼著菸袋锅子,在院子里慢慢走著,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看著地上那窝蚂蚁。蚂蚁排著队,一只一只地往洞里搬东西,忙忙碌碌的,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