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野想了想,没有瞒他。“主动交代,钱也退了,可以从轻。但处分是免不了的,矿上的职务保不住,村里的职务可能也保不住。”
马铁军没有说话,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煤,在手里攥著。煤块黑亮亮的,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是我兄弟。”马铁军的声音很低,“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做错了事,我心里难受。”
仁野蹲下来,和他平视。“铁军哥,茂才哥不是坏人。他是走错了路,但只要他肯回头,就还有机会。”
马铁军点了点头,把那块煤扔回煤堆里。煤块滚了两下,停在了煤堆的边上,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找不到家了。
接下来的几天,仁野每天照常去西二井口。绞车从早转到晚,一车一车的煤从井下运上来,堆在井口旁边的空地上,越堆越高。来拉煤的卡车从一辆变成了两辆,又从两辆变成了三辆,排著队等在村外的土路上,司机们蹲在路边抽菸聊天,等著装车。
马茂才没有再来上工。马德旺对外说他身体不好在家养病,村里人信了,没人多问。只有马铁军隔三差五去他家看看,带点东西,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出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什么也不说。
仁野没有去看马茂才,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马茂才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去多了,反而惹人起疑。但他让马铁军带了一句话——矿上的事不用操心,分红该他的不会少。
五月六號,矿务局纪检组的人来了。来了三个人,带头的姓刘,四十多岁,方脸,浓眉,说话嗓门不大,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们没有直接去石沟村,先去了矿部大楼,在王建国的办公室待了將近一个钟头。然后去了保卫科,找马国良谈话,把那封信拿走了。
仁野是在井口接到通知的。马国良派人来叫他,说纪检组的人要见他。他到矿部大楼的时候,纪检组的人正在会议室里等他。姓刘的组长坐在长条桌对面,面前摊著笔记本,手里握著钢笔。旁边坐著两个人,一个记录,一个旁听。
“坐。”刘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仁野坐下来,把马茂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什么时候发现马茂才反常,什么时候在茶馆看到他和周志林见面,信封里的钱,那封信,马茂才主动交代、退钱、没有把信送出去。他说得很细,时间、地点、人物,每一个细节都说了。
刘组长听著,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等仁野说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著仁野。
“你说的这些,马茂才本人都交代了。我们找他谈过话了,他说的和你说的基本一致。”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马茂才没说清楚。周志林让他偷的那份地质资料,是你自己做的?”
“是。”
“数据从哪儿来的?”
仁野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到。他深吸一口气,把在西二採区井下看到的、测到的、算出来的一一说了。煤层厚度、埋深、走向、倾角、粘结指数、灰分、硫含量,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每一个来源都能追溯。
刘组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抬起头。
“你一个没上过大学、没干过地质的人,能做出这么一份资料,不容易。”
仁野没有说话。
刘组长站起来,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到这儿。后续如果有需要,还会找你。”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西二那片煤,好好采。国家需要煤。”
仁野点了点头。
纪检组的人走了以后,仁野从矿部大楼出来,站在台阶上,把烟点上,吸了一口。阳光很好,照在矿区的每一个角落。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运煤的火车从矿区东边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去了西二井口。马铁军正蹲在煤堆旁边,和几个工人一起把大块的煤敲碎,好装车。看见仁野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纪检组的人找你了?”
“找了。”
“怎么说?”
仁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煤在手里掂了掂。“问了问情况,就走了。等结果。”
马铁军没有再问,蹲下来继续敲煤。锤子砸在煤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煤块裂开,露出里面黑亮的断面,在阳光下闪著光,像一块黑色的宝石。
仁野把那块煤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井口旁边,往下看。黑洞洞的井筒深不见底,矿灯的光柱照下去,只能看见井壁上湿漉漉的石头和木桩。绞车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一车煤正从井下升上来。矿车露出井口的时候,他伸手抓住车斗的边沿,把车拉过来,煤装得很满,堆得冒了尖,有几块掉了出来,滚在地上。
他把那几块煤捡起来扔回车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去看水泵,看管子里的水还流不流。水在流,不大,但没断。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从地底深处抽上来的,带著一股咸涩的味道。
马德厚蹲在井口另一边,叼著菸袋锅子,眯著眼睛看著远处。仁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德厚叔,井下支护还稳吗?”
马德厚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稳。木料吃得住,顶板没动静。再推进个百八十米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