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人体姿扭曲如怪松盘石,肩背弓张,膝肘反折,每一处转折都標著细密小注,言明如何调息,如何运劲,如何以意导气,震盪特定肌骨。
如果没有百日筑基的底子,强练此式,轻则筋腱撕裂,重则伤及臟腑,留下暗疾。
陈灵洗凝视良久。
窗外暮云低垂,又一场雪欲来未来,天光晦暗如蒙灰的琉璃。
厢房里没有点灯,字跡渐渐模糊,他却觉得那九种姿態仿佛活了过来,在昏暗中一一拆解、重组,印入脑海。
“试一试。”
这三个字无声地自心底浮起,却又令他兴奋莫名。
他推门出屋。
这独立的院落空旷,积雪虽扫,石缝间仍嵌著坚冰,寒气从脚底渗上来。
几个同样穿著灰褐短衣的杂役从院门外瑟缩著走过,瞥见他独自站在院中,目光里带著惯常的麻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这新来的官奴,怕不是冻傻了。
也不知他凭什么有一处独院!
陈灵洗不理,关上院门。
他褪去外层短袄,只著一件单薄旧衫,缓缓闭目。
先依吐纳法吸了一口气,气入鼻腔,顿於喉,沉胸膈,纳丹田。
那股熟悉的温热隨之流转,驱散了肌肤上的寒意。
然后,他按记忆中第一式“挽山势”的起手,动了。
右足踏实,左足虚点,身躯微侧,右臂如揽巨物般向上徐徐提起。
动作极慢,慢得能听见自己关节伸展时细微的“咯”声,肌肉纤维仿佛被一寸寸拉长、绷紧。
与吐纳法那奇诡姿势不同,这“挽山势”求的並非气息的绵长停顿,而是力与意的贯通!
模擬手挽山岳、足踏磐石!
第一个变式完成,出奇地顺畅。
並无想像中的滯涩疼痛,反而那口温热之气似有所感,自发涌向右臂流转之处,所过之处,肌骨微微发烫,如被温水浸熨。
陈灵洗心神一定,动作不停。
第二变,身躯反拧,左臂下压如按洪涛;
第三变,脊骨节节弓起,似负青天;
第四变,双膝交错沉坠,稳若老松盘根……
直至一式九变,他竟一气呵成!
待到收势立定,陈灵洗周身已出了一层薄汗。
汗水遇冷,化作白气蒸腾而起,繚绕在他髮际肩头。
他喘息微促,双目却精光湛然。
“非但无伤,反而通体舒泰。”
他的每一处关节都十分舒適,运转间並无生涩,十分灵动。
更有一股新生的、蓬勃的热流,自四肢百骸深处涌出,初时细弱如溪,隨他心意催动吐纳之法,那热流竟骤然炽烈起来!
仿佛体內藏著一座將醒未醒的火炉,此刻被“挽山势”的动作与奇异的呼吸共同撬开了一丝缝隙!
滚烫的炎息喷薄而出,顺著血脉筋络奔涌肆溢。
这股气息,与吐纳法修炼出的温润清气截然不同!
隨著这股气息流过,陈灵洗的血肉骨骼里,传来细微却清晰的麻痒与刺痛。
他忍不住低哼一声,握紧双拳。
这是……
他猛然想起《止戈七式》中对【铁躯境】的描述:“气血初成,奔流如汞,力透皮膜,肉骨渐坚,举手投足,自有劲风相隨。”
劲风?
他尝试挥臂,破空之声“嗤”然作响,竟比往日凌厉太多!
“似乎確有劲风相隨,我这便初入铁躯了?”
“仔细感应,肉体四肢百骸里,那股气血还在流淌。”
陈灵洗闭目感受,忽而睁眼!
因为他发觉自己的身体中,刚刚踏入铁躯境產生的气血,和修行吐纳法所修出来的“气”……
竟同时存在!
“我之所以悄无声息完成百日武道筑基,是因为吐纳法生出来【气】——姑且称其为【炁】!”
“炁似乎改造了我的肉身,甚至催生、转化、壮大了所谓【气血】!”
他体內,两种力量同时存在,並行不悖。
炁甚至在滋养刚刚诞生的气血。
“难道那吐纳法修出的炁,与武道筑基所求的气血,本是同源?”
“抑或,那炁是更高渺莫测之物?”
陈灵洗怔怔立於暮色寒风中,任由那新生的、炽热的血流在体內奔啸。
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飘洒,落在他发热的皮肤上,瞬间化作白汽消弭。
“不论如何,这是一件好事。”
“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