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洗褪去外衣与鞋袜,只留一条单裤,深吸一口气,运起体內灵炁与气血。
剎那间,两股力量在经脉中同时流转,一股温润如春水,一股炽热如铜浆,將逼人的寒意隔绝在外。
他不再犹豫,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溅起,又迅速被江流吞没。
陈灵洗闭著眼睛向水底沉去。
这处河段並不算深,约莫一丈有余,只是水色幽沉,能见度极低。
他借著从水面透下的熹微天光,勉力辨认著方向,手指在泥沙中一寸寸摸索。
河底的细沙从他指缝间流过,冰凉而滑腻。
他摸到几块卵石,又摸到一截朽木,甚至摸到了一只锈跡斑斑的铁锚,却始终不见光阴烛的踪跡。
气息將尽。
陈灵洗浮上水面换了一口气,重新调整方向,再次潜入。
这一次,他径直朝著那几片落叶盘旋的正下方游去。
指尖触及软泥的瞬间,他终於触到了一件与眾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截不足半尺长的物事,质地非金非玉,触手冰凉得不像是被江水浸泡了数月,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乾燥感。
陈灵洗一把將其攥在手中,足尖在河床上一蹬,整个人破水而出。
他攀著石阶回到岸上,浑身湿透,发梢不住往下滴水。
三月春风拂过,饶是有气血暖身,他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陈灵洗顾不上擦拭,只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光阴烛。
烛身通体漆黑,形制古朴,既看不出材质,也辨不清纹路。
它静静躺在他掌心,如同一截被江水冲了不知多少年的枯木,毫不起眼。
可陈灵洗却分明感觉到,掌心触及之处,隱约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脉动,似有还无,仿佛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隔著烛壁,感知著他的心跳。
他迅速穿好衣物,將光阴烛贴身藏入衣襟內侧,然后快步走入桥洞阴影之中。
桥洞下光线昏暗,只有水面上反射的几缕碎光在石壁上摇晃。
这里位置隱蔽,即使有人在桥上经过,也绝看不到桥洞內的情形。
陈灵洗背靠石壁坐下,双手捧起那截光阴烛,沉心静气。
他记得那一夜在神室中所见的情景。
林宿日以灵炁灌入光阴烛,才唤醒了烛中的鼎尊。
如今他虽不知林宿日为何要將这等宝物沉入江中,更不知那鼎尊究竟是什么存在,可他此刻却全然不怕,只因……
陈灵洗抬眼看了看天空,两轮明镜高悬,有如日月。
“在这神室中,便是死了也无妨。”
他微微摇头,丹田中那道青蒙蒙的灵炁在他心念驱动下缓缓流转,自丹田而出,最终凝於掌心。
灵炁接触光阴烛的剎那——
异变陡生。
那截漆黑如朽木的蜡烛骤然间亮了起来。
一抹猩红幽光自烛身正中心漾开,初时只有针尖大小,旋即如一只竖瞳缓缓睁开,红光如血潮,瞬间吞没了整个桥洞。
照得桥洞仿佛沉入了血海之中。
水面上倒映的红光明明灭灭,石壁上陈灵洗的影子被拉得扭曲如鬼。
“烛影摇光阴,寸烬换山河。一缕青烟逝,千年白骨歌。”
熟悉的偈语如洪钟大吕,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时间的阻隔,每一个字都带著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沉重。
光阴烛悬空而起,悬浮在他双掌之间。
烛身中心那只竖瞳彻底张开,瞳仁深处,一张拼凑而成的面孔缓缓浮现。
婴儿的稚嫩、少年的昂扬、中年人的沉稳、老者的枯朽……无数个年龄段的特徵在这张面孔上同时呈现,又不断变化,仿佛在短短几息之间,陈灵洗看到了一个人的一生。
竖瞳注视著他。
那一瞬间,陈灵洗只觉自己仿佛被从头到脚剖开了。
他丹田中的灵炁、经脉中的气血、脑海中的每一缕念头,似乎都在这道目光下一览无余。
“行炁二楼修士。”
鼎尊开口了。
那张面孔上的嘴唇缓缓开合,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每一个音节都砸在陈灵洗心口上,震得他气血翻涌。
“寿数……”竖瞳微微眯起,仿佛在细细咀嚼著什么:“还剩五十一载。”
它的声音一顿,隨即带上了几分玩味。
“你以灵炁唤吾,便是要寻吾做个买卖。”
“这里有千般宝物妙法、万般造化,只要尔捨得代价,皆可换取。”
它顿了顿,竖瞳中的光芒闪烁不定,那张人脸上浮现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狰狞而又诡异。
“行炁二楼……”鼎尊的声音拖得极长,像是在逗弄刚刚落网的猎物:“你想换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