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极轻,却在这寂静的刑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少年微微歪著头,目光在陈灵洗与林宿日之间转了一圈。
“林宿日。”
他开口了,声音清越如常:“你打算以这鼎器残片引我前来,我特地来上鉤,这一路上倒也有趣。”
他的目光又落回陈灵洗身上,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原以为不过是引我现身的寻常陷坑,却不曾想多了这么一个有趣的乐子。”
“既然是乐子……”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著一种极为自然的、毫不掩饰的轻慢。
“……看过便也罢了,何必在乎他的来歷?”
少年说到这里,咧嘴一笑。
那笑容乾净明朗,仿佛春日里踏青的少年郎,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屑。
有的只是一种极纯粹的、近乎天真烂漫的居高临下。
像是一个稚童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
看过了,便用手指轻轻一碾。
不为什么。
他屈指一弹。
陈灵洗的瞳孔骤缩。
他看清楚了。
那少年屈指的动作极慢,甚至可以说优雅,仿佛只是隨手拂去肩上的一片落花。
可就在那指尖弹直的剎那!
虚空中响起一声沉雷!
这雷霆並非自天上而来,而是近在咫尺的、从空气本身爆发出来的雷音!
一道细若髮丝的淡金雷光自少年指尖迸射而出!
林宿日在此刻皱眉:“卢白仲!”
他道出少年的名讳,却並不阻止。
那道雷光撕裂雨幕,雨珠在触及雷光的瞬间便化作虚无,空气在它的轨跡上扭曲、破碎,发出刺耳的裂帛声。
陈灵洗无法动弹。
“这等力量……”
这雷光中蕴含的力量太强了,陈灵洗只觉得自己是一只螻蚁。
此刻,他这只螻蚁就好像站在山洪面前,连逃命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便被裹挟、碾碎、吞没!
下一刻。
那道淡金色的雷光,毫无阻碍地冲入他的眉心。
“轰——”
陈灵洗只觉得眉心一凉,紧接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在他颅中炸开。
他仿佛听见了自己骨骼碎裂的声音,听见血液沸腾蒸发的声音,听见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灵炁,都在这一刻被撕成齏粉!
直至这一刻,陈灵洗仍然能够看到那少年的眼神。
乾乾净净的,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杀意。
就只是看完了,便隨手按死。
他想杀,所以陈灵洗死了。
“喀嚓——”
神室天穹之上,那两轮明镜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一轮炽金,一轮银白,两道光柱同时落下,照在陈灵洗碎裂的身躯上。
那光芒流转之间,整个世界开始扭曲、龟裂、崩解。
水面倒卷,槐树倒伏,石桥化作碎石飞散空中!
——
陈灵洗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杂役厢房的硬板床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头疼欲裂。
他按住太阳穴,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丹田中那道灵炁流转起来,丝丝缕缕涌上颅顶,將那股剧痛缓缓压下。
足足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他才撑著床沿坐起身来,胸脯剧烈起伏。
窗外,月还未落尽。
陈灵洗推开门,走到院中。
院里那株牡丹正盛放著。
陈灵洗想了想,走出院子。
院墙外,几个侯府下人说笑著结伴走远,有人见陈灵洗立在院中,便迎上来笑著问:“陈兄弟,可有衣服要浆洗?”
陈灵洗缓缓摇头,没有答话。
他抬了抬头,天上是真实的、半掩在西墙后的残月。
那两轮明镜消失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风灌入肺腑。
他回到了四日之前。
准確的来说,是他离开了彻觉神通下的神室。
这一切便如同梦境一般。
“不,这不是梦。”
陈灵洗再次深深吸气。
只因他脑海中,藏锋法的运气脉络、敛息诀窍、炁窍关隘……青锋法的灵炁导引、剑气凝练、锋芒外放之法……诸多修行法门,歷歷在目,分毫不差。
“神室之中的记忆,会隨我回归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