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灵洗眯了眯眼睛,继续前行。
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又下起雨来。
三月里的春雨本该是“沾衣欲湿杏花雨”的温润,可今日这场雨,却冷得像是隆冬的雪水。
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
陈灵洗混著零星几个出城的人流,一路往北城门方向走。
走了不远,便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空旷的行刑场。
此地地势低洼,三面都是光禿禿的土坡,只余北面一条官道可通。
周遭寸草不生,连最常见的狗尾草都不见一株。
陈灵洗站在行刑场前,沉默不语。
雨越下越密,打在他的肩头,顺著鬢角淌下来,他也不去擦。
这地方,他记得最清楚。
两年多以前的那一日,行刑场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他的父亲陈晏之,便是跪在这刑场中,被刽子手一刀斩下了头颅。
母亲紧隨其后,连一声哭喊都未及发出,便也倒在了同一片黄泥地上。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
雨水衝著地上的血,衝出长长一条红渠,一直淌到他的脚下。
后来他便被充了官奴,辗转到了宝素侯府。
这地方似乎比別处更冷一些。
他静静站了片刻,雨水已將他浑身浇透。
“淳贵妃……”
“镜听之术……”
他心中回忆。
正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不大,混杂在沙沙的雨声里,却清晰地传入陈灵洗耳中。
陈灵洗猛地转身。
只见不远处那棵歪脖子老槐的枝丫上,立著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面容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他穿一袭月白长衫,衣料在雨中竟未沾湿,雨水落在他身周三尺之处便自行弹开,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罩子將他笼在其中。
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通体银白,剑柄上镶著一颗碧色宝玉,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少年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扶在剑柄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陈灵洗。
他的眼神极亮,亮得像两颗寒星。
可那星光里又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螻蚁般的漠然。
仿佛在他眼中,站在下面的陈灵洗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此人是谁?”
陈灵洗只与他对视了一眼,浑身气血便骤然凝滯。
那人终於开口。
“看你能够抵住那光阴烛的鼎灾,便跟了你许久。”
少年开口了,声音清朗如玉磬相击,语调慵懒隨意,却字字砸在陈灵洗心口上。
“不过现在看起来,你似乎並无什么特別的。”
陈灵洗瞳孔微缩。
“光阴烛,鼎灾。”
“此人方才就在窥视我。”
见陈灵洗似乎並没有他想像中那般吃惊。
那少年歪了歪头:“那么你是何来歷?”
他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桥头方向的雨幕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浓雾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青灰色的雾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浓雾中,有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沉稳如鼓点,仿佛踏的不是黄泥地,而是某种无形的阶梯。
一道人影自浓雾中缓步走出。
那人影身影修长,背负双手。
一身玄色锦袍,面容生得极白,瞳色极深,仿佛两口古井,深不见底。
——林宿日。
他周身並无雾气繚绕,可雨丝落到他头顶三尺处,便悄然化作水汽消散,仿佛他身周笼罩著一层无形的屏障。
林宿日的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只一眼。
那一眼极平淡,却仿佛穿透了皮肉骨骼,直看到最深处的灵炁脉络。
陈灵洗只觉丹田中那道蛰伏的灵炁微微一颤,旋即归於平静,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一道目光轻易地拨开了。
林宿日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疑。
“六炁真法。”他开口了,声音平稳无波:“未曾修法决,只修吐纳运气之道。”
他顿了顿,那双深井般的眼眸直视著陈灵洗那张风烛残年的面孔。
哪怕这张脸上皱纹层叠如老树皮,哪怕那双眼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翳,林宿日依旧一眼认出了他。
“北院倒座房的官奴?”
本该浑浑噩噩,註定要在劳役中耗尽力气的官奴婢。
可他身上,却流转著与自己所修《六炁真法》一般无二的灵炁。
“你是……”林宿日缓缓开口:“道下学宫弟子?”
话音未落,槐树上的少年忽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