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追上来,只是跌坐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任由阴影将他吞噬。
“我可以说出来吗?”
这话与其说是在问她,不如说是在问他自己。
他自语般轻声说着:“我配吗,我可以吗,我有资格说出来吗。”
将爱意诉说出去,便存在着期望得到同等回报的想法。
长空月是不想给棠梨这种压力的。
就算亲眼看见了,也不希望再给她言语上的压力。
他只希望在“死”之前得到一点他本来没资格得到的陪伴。
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都不介意,只要现实是她留在他身边就行。
他真的能说吗。
不会给她造成负担吗。
他真的有资格吗?
长空月垂眼望着自己一身白衣,红线丝丝缕缕消退,落在白衣之上好像留下无边的血迹。
千年之前,他死里逃生回到族中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妹妹死了。
还不到十岁的孩子被人砍伤,留着一口气在,又被大火吞噬。
经历了无边无际的痛苦后,她最终失去生的希望,又体会了烧死的折磨。
爹娘也死了。
他们反抗到了最后,但失败了,保护不了自己,也没保护下妹妹。
他们身中数剑,体内还有蚀骨之毒,最终也被火焰烧得干干净净。
族人全都死了。
一夜之间被烧得干干净净。
老的少的,女子男子,无一幸免。
就连族中豢养的灵兽也没能活下来。
山谷里的一切化为灰烬,哀鸿遍野生灵涂炭这样的词在他的家中真实上演。
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信错了人,以至于族人开谷迎人,所有人都为他的错误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自杀者魂魄轻贱,需在悔恨崖上重复自戕之举千万遍,这是幽冥渊的规矩。
他的亲人有许多受不了折磨自我了结。
他们死了魂魄都不得安宁,如今依然在悔恨崖上重复生前的痛苦。
一切都败他所赐。
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谈什么心悦与喜欢吗。
真的配吗。
真的不会给她带来厄运吗。
长空月不会放过仇人,当然也不会放过自己。
他穿了一辈子的旧衣白衣,不是因为他真的朴素。
只是因为太多的亲人惨死,他千余年如一日地在为他们披麻戴孝罢了。
他是个不祥之人。
是个烂人。
长空月缓缓抬手,试图抓住那迅速抽离的红线,又在真的要触碰到时放弃了。
他明明拥有操控因果的力量,可以轻易将一切拉扯回他想要的状态,可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
长空月缓缓起身,一场急急的春雨毫无预兆地落下,雨打窗棂,噼啪作响。
窗外春雷响起,阴霾下来的天色让他的面目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靠一闪而过的电光照亮。
他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尾亮起又暗下去,只剩一个清瘦的剪影在暗色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被雷雨声掩盖,长空月难得没有察觉到身边的变化。
等他回过神来,那要走的人已经回来。
长久开启的天衍术几乎耗干了他满身的灵力,他闭了闭眼,准备停止一切,却看见那些本要离开的红线,又迅速回到了他身上。
他倏地抬眸,望着不知何时回到身边的姑娘。
棠梨逆光站着,轻飘飘地问他:“之前在处理青丘公主的时候,师尊也用过天衍术。”
“那时好像只有我看得见这些线。”她低声问,“为什么?”
“师兄们修为都比我高,跟着师尊的时间也更长,为什么他们不行,我却可以?”
“……”
因为她与他有过肌肤之亲。
与他血脉或者精元相关者,才可以修炼这样的家族秘术。
但如果将这些告诉她,便摆明了第一次给她解毒的人就是他。
错过了最佳时机,现在已经不是他要不要说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说。
她已经离开很远了。
不能再把她推得更远。
长空月缄默不语,棠梨也不是非得要他回答。
她听着雨声缓缓说道:“师尊的问题很对。无论如何,我们都还是师徒。”
“师尊修的是至纯至洁之道,师徒之间发生什么有违人伦,难免招惹非议,确实不能说也不般配。”她慢慢地说,“师尊的道法也会受影响,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
修道之人道心受损,修为倒退都是轻的,走火入魔是家常便饭。
这样想来确实不该说得太清楚。
稀里糊涂好像还好一些。
棠梨不知道长空月真正在意的是什么,只能从她的角度去理解。
看上去不近人情难以触动,可到头来她还是在为他着想。
长空月忽然走向她,来到她所站着的稀少光明之处。
他盯着她眼睛告诉她:“不会有你担心的那种事发生。”
棠梨仰头望着高大的男人,他的阴影投射下来,几乎将她完全笼罩,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人情不自禁地屏息凝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