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怎样的景象?
曾经清隽的轮廓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粗暴揉捏、熔化后又凝固。
左半张脸皮肤呈现出一种焦黑与暗红交织的狰狞质感, 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瘢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扭曲的深色组织。
右眼的下眼睑微微外翻,一道深深的裂痕从额角斜劈至下颌, 仿佛曾被利刃劈开又被烈火灼合, 边缘泛着蜡质的光。
鼻梁似乎曾断裂,愈合后留下不自然的微曲。
嘴唇的线条也因烧伤而显得不对称,一侧唇角被疤痕拉扯得向下。
这不是一张脸, 而是一幅苦难与毁灭的遗迹, 甚至像是一种留存在他身上的诅咒。
棠梨的心脏被狠狠攥紧, 发出几乎无法呼吸的剧烈跳动。
她用散漫轻松的念想缓和压抑的气氛,颤抖的手托住他的下巴,唇瓣找到他唇瓣的一瞬间, 被他幻化出来的狰狞面孔都消失了。
他的面颊光洁如初,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底闪动着摇曳的涟漪。
他不但毫发无损, 面容甚至比之前更盛。
说不出哪里变了, 但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他周身的灵力剧烈波动,月白的光点自眉心扩散,如同最温柔的洗涤, 流遍他全身。
焦黑的外壳开始片片剥落, 不是血淋淋的, 而是像风化的泥壳, 化为细碎的灰白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每剥落一片, 底下露出的,是如玉般温润却毫无血色的新肌肤。
这个过程缓慢而寂静,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仪式感。
仿佛亲眼目睹一尊被埋藏在污秽泥土中的绝世玉像,正被时光之手一点点拂去尘埃, 显露出它本来的模样。
五官的轮廓依稀有着长空月的影子,却又被精妙地调整升华到了另一个维度。
若说之前的长空月是山巅积雪,清冷孤高,那么此刻的他,便是积雪在极致纯净的月光下升华而成的,虚无缥缈的月华本身。
最大的不同还在于气质上的转变。
以前的师尊是冷的,严苛的,遥远的,但终究还是在人的范畴。
而此刻的师尊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的范围。
他的俊美带着一种不属于红尘的,极致的脱俗与神性。
这让棠梨不知怎么想起小时候借助庙宇时看见的那幅神像,仿佛多看几眼都是对他的亵渎,而他随时会化作一缕月光消散。
这与最初鬼魅阴森的恐怖面容当真是天差地别。
如此巨大的变化带来强烈的落差感,让棠梨一时分不清是更能接受妖异的他,还是现在俊美到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他。
“那是怎么回事……”她嘴唇微微颤动,有些语无伦次道,“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最开始的恐怖模样不像是故意吓唬她的,或是考验她的。
现在的脸又比她印象中熟悉的他更好看。
好看到她甚至不敢抬眼了。
这难道是吓到人之后幻化出来的安慰吗?
还是说其实两个模样都是他,他可以是任何样子?
棠梨长睫飞快扇动,不敢看不敢触碰他的脸,却因为距离太近床榻太窄小,在他靠近的时候避无可避地被迫注视他。
不行。
杀伤力实在太强了,就像是月下的琉璃,波光扇动,熠熠生辉,有着天然的属于古老仙裔的矜贵风度。
“呼吸。”
……她又要窒息了吗?
看起来还真是落下病根了,情绪一激动就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棠梨努力调整呼吸和心跳,但收效甚微。
只要还在看他,还在因为那盛极的面容而战栗,就很难真的冷静下来。
“刚才吓到你的是我的样子。”
长空月这时缓缓回答了她的问题,语气很认真,不带任何玩笑和谜语人的成分,就很直白在告诉她事实。
“现在你看见的也是我。”
“平日里你熟悉的样子亦是我。”
“这就是全部的我了。”
他任何的样子,属于最真实他的样子,死去时他的样子,还有面对世人的样子,她都见过了。
他想要把可以告诉她的一切,全都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她。
在他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地保持坦诚。
长空月缓缓将她揽入怀中,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眉心一点朱砂痣印在她眉心,神魂与她无声无息地交织。
四肢缠绕,身体紧绷,明明看着在很素地睡觉,可棠梨闭着眼睛,浑身紧绷战栗到了极点。
月华般清冷肆意的神魂将她薄弱的神魂包裹拉扯,搓揉反复,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
这要是真的死了去了幽冥渊,被阴差确定死因,岂不是要丢死人了。
此人怎么死的?
爽死的。
“……”
这也太可怕了。
她像身处火焰之中,神魂完全被点燃,但一点都不疼,只有过瘾和干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