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行程比来时顺畅许多, 朔方各地已然改变,再不似当年那般行路艰难。
加上祝明璃的名声传遍边陲,庞大的车队所到之处, 无论补给、住宿、安全、饮食, 都极为便利。
沿途有许多官员想要设宴款待, 祝明璃都委婉推辞了, 只道急着着赶路。毕竟是圣人传召,不可耽搁。
朔方远离腹地,也就远离了叛军之乱,从灵州城为中心向四方辐射,处处都透着一股欣欣向荣。见到这些, 祝明璃心下甚慰。
然而一旦离开朔方地界, 问题便显现出来。
倒不是路不好走,也不是官员待她不好, 而是因为此前的大乱, 虽不像第一世那般长驱直入一直打到长安、洛阳,可中原仍受战火波及, 且持续时间不短。
对方拼死一搏, 并非小打小闹, 因而荼毒甚深。
战乱本身不只是打仗, 更关乎粮价、税收、人力、人口迁徙, 甚至会影响一地治安。
往回走,时常会受到城里的世家大族接待。因晓得沈绩平叛有功,必受圣人重用, 祝明璃更是被亲召回京,前途不可限量,自然想要攀附。
虽有战乱, 这些府邸仍是朱门绣户,毫无影响,入府所见,主人皆已穿上了朔风的棉布,染成鲜亮颜色,好酒好肉都不缺。
可祝明璃一直心不在焉,只略尽礼数,并不似从前在长安那般长袖善舞。
一离开城邑,对比便显现出来了,大家也就明白了她的心绪。
他们此番选的是最短路径,并未绕道太原、洛阳那些繁华之地,因此所见百姓皆受战乱影响,面有菜色,形容困苦。
沈令仪忍不住与沈令姝咬耳朵:“明明朔方才是苦寒之地,这些年因战事停歇,又免于叛军蹂躏,上下同心,反倒比中原百姓过得还好一些。”中原百姓怕也想不到会有今日。
沈令姝听罢甚是唏嘘,不断摇头。
她脑海中浮现的,是朔方百姓在养殖场里放羊,各家各户圈起小菜园种土豆、养鸡堆肥、日子渐好的画面。
与眼前受饥受寒的百姓堆叠在一起,自己心中都酸楚难言,更何况叔母了。
如此继续前行,天气渐渐回暖,却并无春意盎然的生机。
祝明璃起初还在交代各种事宜,与众人商议到了长安后的安排,把种种可能性都想遍了,每日都在开会。
到了后来,话渐渐少了,变得沉默起来。
沈绩见她如此,便问:“三娘在想什么?”
祝明璃怔了怔,答道:“我在想,日后的路要怎么走。”
沿途停车歇脚时,常有官员、世家来献殷勤,送些粮草物资。
祝明璃来者不拒,并不觉得欠了人情,也不代表日后要做什么。
她一向滑不留手,极难拿捏。
不过无论是哪地,那些官员都会说上一句:“祝娘子颇受圣人看重,此番应当会入朝为高官了。”
有人猜得更细,说她可能会入户部。更有人说,以她在朔方的本事,日后说不定能出一位女京兆,甚至入主中枢。
若是旁人听了这话,都会激动得满面通红,意气风发,可祝明璃的反应却一直很平静。
她想起这些年严七娘写给她的信,虽措辞隐晦,笔墨简短,却字里行间透着局势的风云变幻、尔虞我诈。
她们再也不是当年十八九岁的小娘子了,心境多有变化。
严七娘本就少年老成,而后更是稳重寡言,这些年在长安的算计与磋磨,磨掉了性子,锻出了城府。
自己也何尝不是改变甚多?听到这些吹捧之言,如今只会感叹还未为官,就已尝到官场迎来送往的滋味了。
沈绩多多少少猜出她的想法,遇到这种场面,出府后都会温言宽慰道:“三娘,无论做什么官,只要做得好,都能为民生出力。官场之中,三分做事,七分做人,有时身不由己,但总能从中寻到玉汝于成之路。”
便是崔京兆那样的人物,到了如今高位,也不能全然为民做事,仍要陷于党派之争、官场倾轧。
对一个在朔方全力以赴,被所有人同心支持搞基建的人来说,这定然苦闷,甚至有些明珠蒙尘。
祝明璃见他如此关切,眉头紧锁,反倒笑了出来,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你不必担忧,我并非在怄气,我只是在想,圣人会给我什么官职。”
她与如今的圣人相识时,还是长安城里一个小娘子,面对公主多少有些讨好,远不如现在成熟。
十几年过去,她变了,圣人只会变得更多。
从闲散公主到养兵蓄马、在幕后操纵,最后主持朝政、顺利登基,如今又是什么模样?她可曾听说她在朔方的事迹?当初以“闲散”著称的公主,如今登上皇位需要平衡权贵,视角不同了,看法会不会也不同?
这事想来实在令人难受。但正如沈绩所言,无论走哪条路,都是一条路子,她相信自己能寻出自己的道来。
所以这一路回去,她并未意气风发,直到京畿附近,神态才松了下来。
沈绩便知她想通了。
车队看似庞大,可到了长安却算不得什么,世家大族出行,排场往往更盛大。
只不过与世家不同的是,他们的车队还未到长安城城门外,远远便有人来接了。
显然是早早得到消息,在此等候,见到车队,连忙从长亭下迎出来。
祝明璃一行人也连忙下车,与他们在这长坡之上,久别重逢。
为首的是如今已风度翩翩、长身玉立的沈令文。
多年未见,他变了许多,又经历了牢狱之灾,面上再无当年的稚嫩。
可无论经历了什么,再成熟,看到家人终于从朔方归来,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连忙用袖角擦拭。
随后便是被婢子们搀扶赶到的沈老夫人,她应是众人中最激动的。
她年事已高,经历过夫婿儿子战死沙场,又经历孙子下狱,如今见孙女们、儿子儿媳全须全尾地从朔方回来了,这般亲人团聚,对她这样岁数的人来说,更为珍贵。
她面色红润,激动难抑。婢子们小心搀着,生怕她会像沈令仪、沈令姝那般快步跑过来。
沈令文也意识到这点,退后一步扶着老夫人。
下一刻,激动的沈令姝就跑了过来,狠狠扑进沈老夫人怀里。
沈令仪紧随其后,老夫人的怀抱被占了,她便转头看向自己的阿弟,道:“二郎受苦了。”
当时令文下狱,她在朔方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直到第二封书信报来平安,才如释重负。
沈令文见到阿姊也很激动。姐弟多年未见,姐姐思念弟弟,弟弟也自然忧心姐姐。
如今见阿姊一切安好,身旁又有郎君小心翼翼搀扶,怕她在这长坡上跌倒,他这才略略放心,道:“阿姊哪里的话,我在长安这富庶之地,哪里会受苦?倒是阿姊一路踏遍山水,我总担心你在路上吃苦。”
闻言,姐弟俩相视一笑。
此时沈令姝从老夫人怀里钻出来,沈令仪便连忙过去拉住老夫人的手,问祖母身子如何。
沈绩和祝明璃也紧跟着走过来,互相问候。一家人在此耽搁了不少时间,都落了许多眼泪。
最后还是沈老夫人感叹道:“大伙都好好的,身体康健,便是最大的福气。”
这回见面,根本没问将来会如何,儿媳会不会入朝为官,儿子会不会加官晋爵,她只求大家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这便是一个老人家最大的心愿。
大家有千言万语,怕是十几天十几夜都说不完,站在长坡上终不是个事儿,便先往坡下走,让车队进城。
刚走到坡底下,便见远方又来了几辆马车,跌跌撞撞,颇为慌张。
车帘掀开,探出祝源和祝清的脸。
人到中年的祝源、祝清毫无稳重之态,从车上连滚带爬地下来,后面跟着无奈念叨的大嫂二嫂。
即便多年未见,这两人还是那副性子,仿佛从未变过。
一下马车便开始嚎啕大哭,对着祝明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祝明璃忍不住打趣道:“大兄二兄还是一如往年,做什么都迟到早退。”
两人正哭得鼻头通红,一时被噎住,耳根都红了。
还是大嫂王音娘在一旁解释道:“昨日知道你们车队要进城了,两人在院里高兴得手舞足蹈,这一高兴又忍不住喝了几杯。今早上又匆匆忙忙挑衣服,选这个选那个,耽搁了出城的路。长安总是车马拥堵,三娘也是知道的。”算是替他们解释道歉。
祝明璃本就不介意这些细节,摆摆手道:“好了,这是喜事,不要哭了。”
祝源忙抹泪道:“我这是喜极而泣!”
一群人才终于破涕为笑。
缓缓行至城门口,终于见到了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迎她的严七娘。
当年离开时,这些人遥遥相送;如今回来,还是这些人来接她。
两人多年未见,别说性子,便是长相都有些变化。
如今严七娘身着女官服,气派十足。若祝明璃还是当年那个十八岁的长安祝三娘,见到这般气度的人,定会小心翼翼甚至讨好,好让自己在长安多一条路。
严七娘本就是严翁一手栽培,更是在圣人身边辅佐多年,是圣人看着长大的,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为官,好处是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朝堂露脸,坏处是时间太紧,今日还是偷跑出来迎接多年好友。
祝明璃觉得严七娘大不相同,在严七娘眼里,祝明璃也变了许多。
她走时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三娘,如今已历经岁月沉淀,早已瞧不出离别时的模样。
在朔方,大多数她都亲力亲为,连田间地头也要查看,所以肤色晒得有些黑,手上也生了粗糙的茧。
严七娘与她执手相握时,忍不住摩挲那些茧子,想:三娘这些年,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和自己陷入权力漩涡、尔虞我诈全然不同,她是真正在做实事,真正与黎民百姓站在一起。
三娘总是如此。
想说的话、想谈的体会太多,只能紧紧握着手,似哭似笑。
最后还是祝源打个岔:“瞧咱们这车队都快把路堵了,有什么话先进城再说。”
这才打断了她们。
车队重新进城,祝明璃与严七娘同乘一车。
时间紧急,说话得捡重点说,严七娘开口道:“你先回沈府梳洗更衣,速度要快,想来内侍即刻便会来传你入宫觐见。”
她顿了顿,见祝明璃神色并不慌张,这才安心了些,接着道:“这些年,圣人一直关心着三娘在朔方的情形,对三娘的能力颇为赞赏,三娘无需忧心。虽不敢揣测圣意,但我猜想,圣人应会让你入六部。如今正是改天换地之时,战后朝堂动荡,许多人被连根拔起,正是需要能人之际。”
祝明璃点头,严七娘又给她讲了一些入宫见圣人的注意事项,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哪些是自己人、哪些要小心,朝堂局势如今又是怎样。
可谓来了个“考前急速提分班”,让祝明璃对局势有了准备。她终于要入朝堂了。
祝明璃安静地听着,一一记下。待车队在沈府停下,两人才作别。
一行人回到多年未见的沈府,却仿佛从未离开过。
门房一见到他们就感慨万千,忍不住落泪。一路进去,不断有面熟的婢子大喊“娘子”“郎君”,激动不已。
当年那些年幼的婢子,如今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娘子,有些祝明璃甚至认不出来,只能脸上挂着笑,快步回到三院梳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