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收拾完毕,还没来得及歇息,便有内侍来传旨:圣人召见。
而且先召的是祝明璃,而非拥有军功,手握军权的沈绩。
祝明璃深吸一口气,给绿绮使了个眼色,绿绮立刻过去给内侍塞了钱袋。
内侍掂了掂,笑意更浓,弓腰对祝明璃道:“祝娘子,请。”
她便随内侍坐车入皇城。
在沈绩过生日给他送吃食时,祝明璃曾远远地看过皇城。
皇城对她来说,一直都是一个模糊的存在。
她已记不清自己有没有想过这里面是什么样子,有没有想过入朝为官是什么感受了。
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十分恍惚,然后这份恍惚逐渐变得真实。
这里是天下官员向往之处,不断有穿着官服的郎君们忙碌往来,祝明璃甚至不合时宜地想:祝源祝清那样的人,竟也会在这种地方拥有日复一日的日常。
再往里走便是皇宫,更为森严,来往皆是禁军。经过内乱之后,宫中的调度守卫更加严密。
不过他们见到祝明璃都会点头示意,沈绩是禁军将领出身,在他们眼里算是同袍一脉,对祝明璃自然感到亲切。
当然,还有北衙一直流传的当年沈三郎那场完美的生日宴,虽已过了十数年,仍被念念不忘至今,过生送席面已成传统。
祝明璃进到宫内,本以为头一回会慌张无措,却发现自己并不因这里的气氛而感到局促。
大约是眼界真的开阔了。见过了太多场面,她甚至没有第一次面见公主时的那种忐忑。
遥想当年,她连建个作坊都战战兢兢,需借救抚兵卒的名号来撑腰,如今走在这巍峨皇宫中心,却没有半点无助无措。
内侍引她到殿前旁侧的小殿,这里是内阁议事拟诏之所,也是祝明璃等候召见之处。
一进去,便见到了崔京兆,如今的崔相。
或许是这些年经历太多,贬谪、起伏,又经战乱,他的鬓发已然花白。
可无论经历了什么,他看着祝明璃的目光依旧温润,仿佛多年前就已预见有朝一日的相见。
祝明璃先行礼:“崔相。”
崔京兆半晌没说出话,最后只道了一句:“好,很好”。
当年他因祝明璃献农具未能得到相应嘉奖而替她惋惜,直到祝明璃离京去往边疆,他才发现是自己狭隘了。她不需要为官为臣,也能做出许多利国利民之事,拼出一番天地。
而如今女帝登基,她被召回长安,方才他们正在商议她的官职拟定。
究竟任什么职位,全看她的心意。
无论选哪个,他都会由衷为她高兴,也为朝廷有了能人而欣慰。
很快便有内侍来报:“祝娘子,圣人召见。”
崔京兆对她道:“快去吧。”
祝明璃朝他点点头,又对他身后的两位丞相行礼,随内侍进了殿。
还没进殿,便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龙涎香。
一路走来都不曾紧张,此刻神经却骤然紧绷起来。
殿内极其安静,以至于她明明将脚步声放至极轻,仍能听见些许摩擦声。
她依着严七娘教过的礼数,行至殿中,跪拜。
这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入公主府时,初见天皇贵胄的情形。
可当年与现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从前怕,是怕皇权至上;现在的怕,是知道这权柄的重量,真真切切地与人命联系在了一起。
别说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便是一县的县令、一村的里正,都能决定许多百姓的命运轨迹。
这一路她见得太多,甚至可以说是见得过多了。
这些年,许多都变了,但唯一不变的是圣上的语气,一如往昔,仿佛她还是那个未及二十岁的小娘子。
“三娘。”上方传来圣人的声音。
祝明璃几乎要认不出这嗓音了。
低沉厚重,没有当年公主的闲散慵懒,只有十足的帝王气派。
“这些年你在边关做得很好,我应谢你。”
祝明璃忙道:“不敢。”
便听上面传来一声轻笑。
很快,祝明璃听到脚步声,一点一点逼近,最后在自己面前停下。
她看到了圣上的袍角,看到上面精细的绣纹,然后感受到一双有力而温柔的手将自己扶起。
内侍们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们只知道严七娘是天子近臣,祝明璃的存在感在长安不高,一是她有心低调,二是这些人也想帮她隐瞒。所以他们并未觉得圣人与祝明璃交情有多好。
如今见到这一幕才明白,祝娘子在圣人心中,竟与严七娘不相上下。
圣人亲手将自己扶起,祝明璃肌肉忍不住有些紧绷,随着动作缓缓抬起头,直到闻到那一股数年未变的熏香味,她才陡然放松下来。
她慢慢抬眼,对上一双柔和的眸子。
她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感慨。
圣人与自己明明联系不多,却一直有一种羁绊存在。
她来时还在担忧、权衡,甚至揣测圣人会忌惮自己,因为如今沈绩手握兵权,她本人又有粮有马、有名声。
若她是圣人,她都无法做到放心,毕竟自古以来君臣相互扶持玄而又玄,即便有这份情谊在,也很难不生出猜忌。
哪怕有九成信任、一成猜忌,那一成猜忌便足以毁了太多。她不敢赌,圣人敢赌吗?
可此刻看到圣人的神情,她忽然又明白:她们之间交集不多,却极深刻,以至于能够重重地镌刻上刻骨铭心的默契。
十九岁的她尚不理解,直到二十六岁到了朔方,扶持了仵作娘子眉娘,才如梦初醒,恍然大悟体会了当年公主看她的感受。
如今她再次成长,到了公主当年的年纪时,又石破天惊地,明白了这种羁绊与传承,无论地位如何改变,都不会变迁。
岁月给了圣人权势滔天,给了她沉淀城府,但同时也给她带来了睿智与宽厚。
祝明璃感触,圣人何尝不一样?
从当年她读到三娘与七娘写的书,知道祝明璃如何改善农桑,又知道她在田庄拯救困苦时,她心中有些东西便被唤醒了。
而后三娘远去朔方,七娘一直在告诉自己,三娘如何在朔方出力,改善农事,兴修水利……这些事,总能让她在这权力漩涡、手足相残中找到一丝人性的光亮。
圣人什么也不说,一个眼神,便能道尽自豪与欣慰。
隔着重重岁月时光,她这么看着祝明璃,祝明璃忽然就红了眼眶。
祝明璃眨了眨眼,泪珠滴落,她连忙垂头:“圣人。”
心里却唤了一声,君母。
圣人似是明白了她的想法,又退回龙椅之上,展开诏书,问她:“三娘,你可愿意入仕为官,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
祝明璃朗声应道:“儿自然愿意。”
圣人又道:“我与内阁诸相商议后,拟定两条路,全看你心之所向。”
祝明璃将头埋得更深。
圣人道:“第一条路,是入户部,管天下钱粮。以你的本事,自然会走得极顺,将来入住内阁,与七娘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做官和做实务,终究是两回事。官场里头,免不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最是耗神。户部尤甚,管天下钱粮,更熬人。”
她没说完的话是,她见过太多人,入朝为官时,明明是满腹热血、一心为民,最后宦海沉浮数十年,面目全非,连自己也认不得自己了。
圣人顿了顿,让祝明璃有足够的时间消化,才继续道:“第二条路,是做你最擅长的事,甚至可以说,天下无人比你更擅长。但同时,也更劳累。战乱刚过,各处都需要休养生息,需要一个擅长这些事、且愿意一心为民的人帮扶地方。此职便是采访处置使,监察地方,兼管政绩与民生。”
祝明璃的回答关系重大,甚至可以说关乎着她的一生。
两条路截然不同,所以圣人并不急着让祝明璃给出答案。
“三娘,你定要深思熟虑后,再做回答。”
她本以为祝明璃会思考很久,甚至已做好许她三日之期,让她回府慢慢想的准备。
却没想到这一路上,祝明璃早已把答案想透彻了。
她立刻开口接话道:“若是前者,户部掌天下财赋,分量极重,圣上信重儿如此,儿也自忖能任,步步高升,前程似锦。有朝一日位高权重,执掌枢要,任谁没有幻象过这么一趟?”她话锋一转,“至于后者,若要做好,便要躬行乡里,察吏千百,细致入微,既要与地方官周旋,又要为苍生劳心,竭尽全力。这条路,又苦,又长。”
圣人听她这般说,摇头轻笑:“一入仕就入户部,是所有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祝明璃也笑了,一开口,说话直白得让殿内内侍忍不住胆颤屏息:“二十年后,若为前者,得圣人眷顾,步步擢升,或可入阁,贵极人臣,功成名就。我想任何人听到入六部、封显官、权势滔天,都会热血沸腾。”
她抬头与圣人直视,目光一如既往清亮。
圣人的笑意更深了,眉目间全是对后辈的慈爱。
祝明璃继续道:“至于后者,出任地方,亲历田亩,暑雨严寒,不辞劳瘁。长安如梦,生老他乡。”
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充满了嫌弃,可圣人却听出了言外之意:“看来三娘早已考虑好了。”
祝明璃点头。
“前者会让我热血沸腾。”她面上的笑意敛去,语气变得很轻,“但后者,会让我无比心安。”
她撩起袍角,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重重叩首,做出了她的抉择。
“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
闻此言,圣人感慨良多,久久不语。
最后似叹似唤轻声道:“明璃。”
这是写在她名中的宿命。
……
长平元年,公主登基为帝,诏令祝明璃任采访处置使。
从此,祝明璃开启了人生又一恢宏的篇章。
广阔天地,以济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