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克又在荒谷內待了数日。
这一日清晨,他立在洞外,望著远处瀑布激起的水雾,忽然生出几分离意。算起来,自入谷至今,已將近两月。
两月间,他与蛇胆为伴,与九阳为伍,与那通灵的火鸟相依,与沉默的神鵰相望。
武功精进,心境亦变,可静极思动,终究是人之常情。
他拄著双拐,缓缓向剑塚走去。
峭壁依旧高耸入云,那二三十丈的绝壁,如今在他眼中已不算什么。双拐点地,白衣飘飘,数息之间便已登顶。
火鸟蹲在他肩头,安安静静,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
一人一鸟,就这样立在绝壁之上,望著远方。晨风吹动他的衣袂,吹动火鸟的羽毛,吹动那满山的苍翠。远处的瀑布依旧轰鸣,近处的山林依旧寂静,一切都是两月前的模样,可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良久,欧阳克转过头,望向不远处那道沉默的身影。
“雕兄,我要离开山谷一段时间。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神鵰站在剑塚旁,歪著脑袋看著他。那目光沉静而深邃,仿佛听懂了,又仿佛在思考。它回头看向那堆乱石堆成的遗塚。
然后,它回过头来,朝欧阳克“咕”地叫了一声。
那一声,低沉而悠长,明显是在拒绝。
欧阳克看著它的举动,心中瞭然,却也难免生出一丝遗憾。
他微微一笑,轻声道:“雕兄,既然如此,那我下次再来谷內看你。”
神鵰没有再叫,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欧阳克嘆了口气,白衣翩翩,从绝壁之上向下落去。双拐在青苔借力点上轻点,身形飘忽,片刻间便已抵达谷底。
火鸟振翅飞起,在他头顶盘旋,发出几声清越的鸣叫。它还不懂离別的滋味,只是见神鵰仍独自站在剑塚旁,便忍不住叫了几声,像是在呼唤。
神鵰没有回应。
欧阳克没有回头。
一人一鸟,就这样向谷外走去。
走到谷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苍凉的雕鸣。
那鸣声穿过山林,穿过晨雾,穿过两月的朝夕相处,直直落入欧阳克耳中。他驻足回首,只见远处的绝壁之上,神鵰正仰天长鸣,那巨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独。
火鸟腾空而起,朝著那方向回了一声长鸣。
欧阳克静静望了许久,终於转身,再未回头。
……
襄阳城。
城门口车马喧囂,行人如织。守城的军士懒洋洋地靠在墙根,对来往的行人只是隨意瞥上一眼。欧阳克牵著马韁,缓缓步入城中。
襄阳乃天下重镇,南北要衝,商贾云集。放眼望去,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有卖布匹绸缎的,有卖茶叶瓷器的,有卖各色小吃的,更有那佩刀带剑的江湖人士,三三两两穿行其间,一派繁华景象。
欧阳克在荒谷中静修两月,吃的是乾粮野果,喝的是山泉溪水,虽说於修炼无碍,但五臟庙早已念想得紧。他寻了本地最有名的酒楼,抬脚便走了进去。
那酒楼名唤“聚贤楼”,三层高楼,飞檐斗拱,气派非凡。店小二见他衣著不凡,虽拄著双拐,气度却是不凡,连忙迎上前来:“客官楼上请!”
欧阳克在二楼临窗处落座,点了几道招牌菜——清燉蟹粉狮子头、松鼠鱖鱼、叫化鸡、酱鸭,又要了一壶上好的黄酒。
不多时,菜餚便摆满了一桌。
火鸟站在他肩头,嗅著那香气,早就按捺不住。它跳到桌上,歪著脑袋打量著那些菜餚,最后將目光落在欧阳克手中的酒杯上。
欧阳克见它那副模样,不禁失笑。他唤来店小二,又要了一个空酒杯,倒上浅浅一杯黄酒,推到火鸟面前。
火鸟凑过去,探头啄了一口。那酒液入口,它微微一怔,隨即又啄了一口,竟是將那一杯酒饮了个乾净。
饮罢,它抬起头,朝著欧阳克“咕咕”叫了两声,那珊瑚般的小眼珠里满是期待。
“你这小傢伙,倒是个好酒量!”
欧阳克笑著又给它倒了一杯。
火鸟低头便啄,喝得不亦乐乎。
一旁的店小二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赞道:“公子,您这鸟儿当真神骏!小的在襄阳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么通灵的鸟儿!”
火鸟听懂了夸奖,抬起头,挺起胸,那模样得意极了。
欧阳克摇头失笑,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子放在桌上:“劳烦你辛苦一趟,將我那头毛驴添些银两,换一匹好马来。”
店小二连忙接过银子,拍著胸脯保证:“公子放心,包在小人身上!”
酒足饭饱之后,欧阳克牵著一匹新换的青驄马,带著心满意足的火鸟,出了襄阳城,一路向南。
……
襄阳距江南不算太远,有两路可走,一为水路,一为官道。欧阳克选了官道,策马缓缓而行。
不一日,到了隨州。
这隨州地界古时属曾,地下埋著好些春秋战国的古物青铜。
可千年过去,那些铜器早已锈蚀在泥土之中,与人世再无干係。欧阳克只是打马而过,並未停留。
东行至应山,城外有座石桥,名唤“渡蚁桥”。当地人说,北宋时有个书生在此读书,见蚂蚁落水,便以竹竿渡之,后来果然高中。
欧阳克在桥边勒马,望著桥下潺潺流水,似在沉思什么。
肩头的火鸟“咕咕”叫了两声,似是好奇他为何停下。
欧阳克摇了摇头,轻声道:“只是感嘆世间有人如此之痴!”
过黄州时,他刻意绕道去了江边。
那赤壁並非周郎用武之地,却有苏东坡两赋一词。欧阳克拄拐临江,望著那滔滔东去的水,想著那“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句子。
他被命运贬入此间,苏东坡被朝廷贬到此处。
想来古今失意之人,看的都是同一条江。
池州城外有座齐山,满山皆是摩崖石刻。欧阳克弃马步行,沿著山径缓缓而上。那些石刻有唐有宋,有诗有文,有记有铭。他走到一块宋人题刻前,驻足良久。
那字跡的主人,早已化作尘土。
可他的字,却还留在这里。
火鸟对石刻毫无兴趣,早就飞到林间追逐蝴蝶去了。欧阳克也不管它,只是一个人慢慢地看,看那些或飘逸或刚健的字跡,看那些或长或短的题名,看到日头偏西,才缓缓下山。
宣州城外有座敬亭山,远远可见两座古塔矗立山间。欧阳克没有上山,只在山脚仰望片刻。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诗仙登临时,有敬亭山为伴。
他呢?
他低头看看肩头的火鸟。那小傢伙正歪著脑袋看他,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欧阳克便笑了。
……
八月初二,一人一鸟,终於行至嘉兴府。
自建炎南渡以来,嘉兴府凭藉乍浦、澉浦、青龙等港口,外贸频繁,商贾云集,其繁荣程度丝毫不亚於临安。街道上人来人往,各色口音此起彼伏,端的是一派江南富庶气象。
欧阳克牵著青驄马,肩上蹲著火鸟,缓缓穿行於人群之中。
这一路游山玩水,他心中那些鬱气,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想起临別时叔父的叮嘱,想起那“黑玉断续膏”,他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算起来,自射阳县分別,已过去三月有余。
以叔父的武功心计,若已找到金刚门的下落,此刻想必已在返程途中。
那“黑玉断续膏”若能寻来,他这双腿……
欧阳克低头看了看那依然无法独立行走的双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