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虽已將九阳神功第三卷练成,內力浑厚远胜往昔,双腿也隱隱有了知觉,可距离完全恢復,还差得远。
倘若叔父真能寻来那“黑玉断续膏”……
正想著,忽见前方不远处挑出一个酒幌子,上书三个大字——
“醉仙楼”。
欧阳克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那桩江湖趣闻——十八年前,丘处机与江南七怪在此楼头斗酒赛武,铜缸传酒,豪气干云。那一场赌约,耗尽了多少人的心血,又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江南七怪,为了一个承诺,远赴大漠十八载。
人生啊,人生,又有几个十八年?
欧阳克轻轻嘆了口气,催马向醉仙楼而去。
醉仙楼在南湖之畔。欧阳克行不多时,便望见那楼阁的身影。飞檐华栋,果然好一座齐楚阁儿。店中直立著一块大木牌,上书“太白遗风”四字。楼头苏东坡所题的“醉仙楼”三个金字,在阳光下闪闪生光。
门外拴著一匹黄驃马,那马神骏异常,身高膘肥,通体一色,一看便知是天下少有的神驹。
欧阳克久居西域,自然识得此等宝马。他心中微微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翻身下马,將韁绳交给迎上来的小廝,自己拄著双拐,轻轻一点,便踏入了醉仙楼。
那小廝见他双腿有疾,却还能骑马远行,不由暗暗咂舌。
一个酒保迎上来:“客官要些什么?”
欧阳克道:“温一壶黄酒,来一份酱鸭,再隨意配几样拿手小菜。”
话音未落,他目光已不动声色地扫过酒楼。
角落里,坐著几个人。
为首一人,衣衫襤褸,双目紧闭,尖嘴削腮,脸色灰扑扑的,颇有凶恶之態——飞天蝙蝠柯镇恶。
他身旁不远处,一个穷酸书生模样的人,手持摺扇,正自斟自饮——妙手书生朱聪。
其余四人,一个矮胖如冬瓜,一个魁梧似铁塔,一个樵夫打扮,一个瘦小精干,正是南山樵子南希仁、笑弥陀张阿生、闹市侠隱全金髮、以及那身材苗条的女子。
欧阳克目光微移,落在角落里那唯一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形苗条,容貌秀丽,约莫三十许人,眉宇间却透著一股英气——正是越女剑韩小莹。
江南六怪。
欧阳克目光掠过他们,神色如常。他腋下双拐轻轻一点,竟比常人步子还大一倍有余,眨眼间便已落座於另一张桌旁。
火鸟蹲在他肩头,好奇地打量著那几个人。
韩小莹看到欧阳克的那一刻,秀眉紧紧皱起。她轻声对身旁的朱聪道:“二哥,是他。”
朱聪摺扇轻挥,点了点头,低声道:“不错。数月不见,倒像是变了个人。”
“哪个?”柯镇恶双耳微动,沉声问道。
朱聪轻声道:“大哥,是那大都城外曾与我等交手的欧阳克。”
“是这个淫贼!”柯镇恶闻言,右手铁杖猛地一顿地,语气中满是怒意。
韩宝驹脾气最是火爆,一见是欧阳克现身,便要起身。朱聪连忙按住他,低声道:“三弟莫急,此人向来诡计多端,今日却患了腿疾,却还敢独自现身,定然是有所依仗,先容你我观望片刻!”
韩宝驹闻言强压怒火,目光却死死盯著欧阳克。
这时,店小二已將酒菜端了上来。火鸟不等欧阳克动手,自己跳到酒杯边沿,探头便去啄那黄酒。
“咦?”韩小莹忍不住轻呼一声。
那火鸟通体殷红,身有异香,模样甚是可爱。她虽是女子,见了这等灵物,也不由多看了几眼。
朱聪等人却是心中一凛,想起欧阳克的师门出身,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那香气有毒。
欧阳克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也不解释。他端起酒杯,遥遥一举,淡淡道:“诸位,又见面了。”
柯镇恶冷哼一声,铁杖顿地:“老瞎子可记不得与你这淫贼有什么旧!”
朱聪摺扇轻摇,笑道:“阁下见了我兄妹六人在此,竟不退避,莫非是忘了大都城外那一战?还是说,彭连虎等人就埋伏在外,等著我等入彀?”
韩宝驹一拍桌子,喝道:“不错!要动手便动手,莫要再耍什么阴谋诡计!”
其余三人虽未开口,却已各自握住兵刃,目光紧紧锁在欧阳克身上。
欧阳克闻言,面上並无半分怒色。他轻轻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缓缓道:“诸位不必紧张。在下早已与完顏洪烈分道扬鑣,今日此间,並无任何人埋伏。”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目光坦然,竟无半分闪躲。
朱聪眉头微微一挑,心中暗忖:此子数月不见,怎的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起身拱了拱手,笑道:“哦?听欧阳公子这口气,倒像是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中却满是戏謔。
换作从前那个欧阳克,只怕早已拍案而起。
可眼前这个欧阳克,却只是点了点头,神色坦然:“不错。自数月前遭逢大难,我一朝醒来,只觉恍如隔世。回想往昔种种,所作所为,当真不堪入目。如今落得这般下场,或许正是报应。”
他说著,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无法动弹的腿,语气中竟有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他抬起头,看向朱聪,目光清澈而坦然:“诸位信也好,不信也罢,这便是我的真心话。”
朱聪闻言,脸上的戏謔之色渐渐敛去。
他望著欧阳克那双眼睛,试图从中寻出半分虚偽、半分闪躲。可那目光平静如水,清澈见底,竟让他这阅人无数的“妙手书生”,也无从挑剔。
柯镇恶虽看不见,却能感知到周遭气氛的变化。他沉声道:“老二,怎么回事?”
朱聪轻声道:“大哥,此人……似是当真变了。”
“变了?”柯镇恶冷笑一声,“狗改不了吃屎!此人数月前还在大都城外採花劫色,如今却突然幡然醒悟,这其中定然有诈!”
欧阳克闻言,並不恼怒。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道:“柯大侠说得不错,从前的欧阳克,的確是如此。但可这世上,总有例外。”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若在下仍是那人,今日又岂会独自一人来此涉险?”
柯镇恶闻言,一时语塞。
朱聪打量了欧阳克片刻,忽然问道:“敢问阁下这腿,是如何伤的?”
欧阳克微微一笑,语气坦然:“贪花好色,咎由自取。数月前在那东海荒岛之上,被黄姑娘施计,以千钧巨石砸断。”
“什么?”
江南六怪齐齐变色。
韩小莹脱口道:“你说是蓉儿?那靖儿他……”
她话未说完,便被柯镇恶厉声打断:“七妹!什么蓉儿靖儿?那姓黄的小妖女,岂是你我能叫的?”
韩小莹咬了咬唇,不敢再言。
欧阳克看了她一眼,明白她在担心郭靖的安危,淡淡道:“韩女侠不必担心,郭兄弟好得很。”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日在荒岛之上,洪七公洪老前辈也在。郭兄弟已被他老人家收入门下,学得降龙十八掌,又与黄姑娘同生共死,情投意合。如今二人已得黄岛主允婚,不日便將成亲。”
此言一出,六人神色各异。
韩小莹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她虽与黄蓉相处不多,却看得出那姑娘聪慧机敏,待靖儿又是真心实意。若能成就好事,自是再好不过。可她心知大哥对那黄蓉的偏见,又想起郭靖在大漠时与华箏的婚约,心中不由暗暗担忧。
朱聪闻言,心中怀疑倒是消了大半。他深知郭靖与那黄蓉的情意,只是没想到竟能得洪七公青眼,令他心中又不由增添新的疑虑。
柯镇恶却是勃然大怒。他右手铁杖猛地一顿,將楼板杵得“咚”的一声响,厉声道:“好一个不孝逆徒!当初不遵郭杨两家婚约,我还念他年幼,未曾深责。如今倒好,竟敢私定终身,连父母之命、师长之言都不放在眼里!那姓黄的小妖女,果然是个祸害!”
欧阳克闻言,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六人耳中。
柯镇恶怒道:“你笑什么?”
欧阳克敛去笑容,目光直视柯镇恶那双盲眼,一字一句道:“我笑你柯大侠,活了大半辈子,却还是如此迂腐!”
柯镇恶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双方刚刚缓和的关係,又再次剑拔弩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