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2月3日晚。

苏辰在实验室里坐到了八点。

他把白光干涉仪的原始数据导出了三份备份——一份存在实验室的伺服器上，一份存在加密u盘里，一份通过內网传给了林薇。

然后他给周志远发了一条消息：

“数据备份完成。论文可以开始准备了。“

周志远回了一个字：“好。“

三秒后又回了一条：“我今晚开始列提纲。《大尺寸mems深反应离子刻蚀的三阶热力学修正模型——理论框架与300mm实验验证》。这个题目你觉得怎么样？“

苏辰看了一眼：“太长了。“

“学术论文的標题就是要长。“周志远回了一个无奈的表情，“你取一个？“

苏辰想了五秒：“《等效热弹性近似法的三阶扩展：300mm mems-drie的理论预测与实验验证》。“

“……这不是更长了吗。“周志远回道。

苏辰没有回覆。

他关了实验室的灯，回宿舍。

路上他买了一瓶可乐。不是庆祝——只是渴了。

回到宿舍后，他坐在床边喝完了可乐，然后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消息。

林薇的回覆他看过了——“好。12月5號技术分享会议程已调整。你明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些细节要確认。“

没有別的消息了。

外面的世界仍然在討论鸿远飞鸟有没有护城河。仍然在质疑300mm做不做得出来。仍然有“前博世员工“和“半导体行业观察“在分析鸿远飞鸟的供应链危机。

但在这间宿舍里，在这个刚刚完成了全球首次300mm高精度mems刻蚀的人手里——只有一瓶喝完的可乐和一个空罐子。

苏辰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上床睡觉。

他依然睡得很沉。依然没有做梦。

……

12月4日上午。

林薇的办公室。

苏辰坐在她对面。桌上摊著一份列印出来的白光干涉仪报告——12.07度，±0.018度，ra 2.3nm。

“这个精度比你预期的好。“林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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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预期高0.012度。“苏辰说，“三阶修正模型在大尺度上的擬合精度反而更高。这说明三阶项的物理意义是正確的——不是数值擬合，是真实的物理效应。“

“用普通人听得懂的话说呢？“

苏辰想了一下：“尺寸越大，我们的理论越准。“

林薇微微挑眉：“那400mm呢？“

“理论上应该更准。但实验条件还不具备——目前没有400mm的drie设备。“

“以后会有的。“林薇说。

她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然后说：“12月5號的技术分享会。你来做300mm成果的报告。“

苏辰皱了一下眉：“我不擅长做报告。“

“我知道。所以报告分两部分。前半部分由周琳来做——介绍250mm等效热弹性近似法的工程应用方法论。后半部分由你来做——发布300mm的实验验证结果。你只需要讲数据。“

“只讲数据？“

“只讲数据。把白光干涉仪的报告投影到屏幕上。然后告诉他们——12.07度，正负0.018度，一次试刻蚀完成。就这些。“

苏辰想了想：“可以。“

“但有一点。“林薇说，“300mm的消息目前只在联盟內部公布。不对外。所有参会企业需要签署保密协议。“

“为什么？“

“给我们爭取时间。“林薇没有详细解释，“你不用管这些。你只需要在5號把数据讲清楚就行。“

苏辰点点头。他確实不擅长也不关心这些商业策略方面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林薇说，“周志远的技术顾问聘书我准备好了。12月5號的技术分享会结束后，我想举行一个简短的聘任仪式。他能来吗？“

“我问一下。“苏辰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三十秒后，周志远回覆：“来。机票我自己买。“

“他来。“苏辰说。

“好。“林薇笑了一下，“那12月5號会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苏辰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林薇。“

“嗯？“

“外面那些文章——说我们没有护城河的——你看了吗？“

林薇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苏辰会主动提起这个话题。昨天她还以为苏辰完全不知道外面在吵什么。

“看了。“她说。

“12.07度就是回应。“苏辰说完，推门走了。

林薇看著他离开的背影，笑了。

是的。12.07度就是最好的回应。

不需要公关。不需要反驳。不需要在网上打嘴仗。

一个实验数据，胜过一万篇文章。

……

同一天。斯图加特。博世总部。

施泰因的办公桌上堆著一摞论文。

他这两周一直在研读苏辰公开发表的所有学术材料——从本科时期的课程论文到那篇关於等效热弹性近似法的核心论文。每一篇他都做了详细的批註。

慕尼黑工大的两位教授——弗里德里希·阿尔布雷希特和汉斯·京特——已经正式加入了博世的专项小组。他们下周一会到斯图加特来进行第一次面对面的技术研討。

施泰因正在准备研討的材料。

他面前的白板上画著一棵技术路线树。最顶端写著“等效热弹性近似法“，下面分出了三个分支——“数学基础“、“物理模型“、“工程应用“。每个分支下面又有更细的节点。

这是施泰因试图还原苏辰的理论框架的尝试。

但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数学基础“和“工程应用“他都能从公开文献中找到线索。但“物理模型“这个分支——尤其是三阶非线性效应的处理方法——几乎找不到任何公开信息。

苏辰在这个方向上没有发表任何论文。

这意味著要么苏辰还没有解决三阶问题，要么他已经解决了但选择不公开。

施泰因更倾向於后者。

因为林薇在发布会上说过——“300mm暂不在开放范围內。“

“暂不开放“意味著已经有了成果。

如果已经有了300mm的成果，那三阶问题一定已经被解决了——因为300mm不可能绕过三阶非线性效应。

施泰因在白板上“物理模型“的节点旁边画了一个问號，然后画了一个圈，写下：苏辰的核心壁垒。目前无法从公开文献推断。需要独立探索。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独立探索。说得轻巧。

等效热弹性近似法本身就已经是一个突破性的成果。在此基础上还解决了三阶非线性问题，並且可能已经完成了300mm的实验验证——这代表著苏辰的理论体系比所有人预估的都要完整。

博世的专项小组才刚刚开始研究250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