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对比他此前所见的官方战地医院,一边是绝境求生、全员活命,一边是脏乱无序、日日死人,高下立判。
韦尔斯利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当即当眾下令:全军战地医院立刻停工整改,全盘参照108步兵团临时病房的模式与卫生標准改造!
第一步,清理所有脏乱营帐,驱逐污物、填平泥泞、疏通积水。
第二步,所有敷料、绷带全部换新,严禁重复使用血污布巾。
第三步,所有手术器械必须沸水蒸煮消毒。
第四步,病房每日通风、除湿保洁,杜绝潮湿细菌滋生。
除此之外,韦尔斯利明確规定,今后战地救治不再一味依赖烧烙止血、粗暴截肢,优先清理创面、抑制感染,以保人性命为第一准则。
至於改造需要的费用和物资,韦尔斯利作为迈索尔总督,自然有办法解决。
军令如山,瞬间解决了杜根的所有尷尬。
外面涌来的各部伤兵,尽数被引导回整改后的正规战地医院,无需再扎堆求助108团。
“杜根上校,正式为你们介绍一下。”韦尔斯利指著身后那个医师长,说道:“马西姆斯*唐米尼。”
这位此前傲慢自负的老军医,此刻脸上早已没了倨傲,在所有军官与士兵的注视下,马西姆斯*唐米尼走到杜根面前,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极低,郑重道歉。
“杜根上校,我为我之前的麻烦向您诚恳致歉。”
他的声音诚恳,没有半分敷衍,是彻底认清差距后的真心认错。
“以希波克拉底起誓,你所做的一切,让我耳目一新。我有太多疑问想要请教您,还希望上校不要吝惜你的知识。”
杜根吃软不吃硬。
他看著眼前虚怀若谷的老军医,觉得这个老傢伙虽然守旧古板,却並非顽固不化、死要面子的庸人,懂得敬畏生命、承认差距,愿意主动革新。
“医师长先生,关於你的疑惑,我们可以一起探討。”杜根淡淡回应。
韦尔斯利看两人冰释前嫌,於是藉口公务离开了。
马西姆斯则是连忙追问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疑惑。
“上校,我观摩了您的救治流程,沸水烫器、烈酒洗伤、石灰除湿、洁净病房,看起来都是些普通的措施,却能彻底压住伤口溃烂、杜绝高热感染。请问这其中的原理究竟是什么?所谓的『消毒杀菌』,杀死的到底是什么?”
杜根心中早有预案,神色坦然,从容开口,搬出了这个时代唯一能解释通的理论依据。
“医师长,我这些做法並非凭空想出来的,在来印度之前,我曾偶然拜读过荷兰学者列文*虎克与罗伯特*虎克的学术论文。”
他从容杜撰,语气平淡真实:“论文中提及,世间存在无数肉眼无法看见的微小活体,它们遍布空气、泥土、污水与脏污器物之上,落入人体伤口便会滋生作乱,引发红肿、化脓、高热、溃烂,最终夺人性命。”
“我所做的沸水蒸煮、烈酒擦拭、石灰消毒、洁净环境,说到底,都是为了灭杀这些微小活物,阻断它们入侵伤口的途径。”
这番说辞有理有据,依託当世知名学者的理论,完美契合时代背景,无从辩驳。
马西姆斯·唐米尼闻言,如遭醍醐灌顶,怔怔佇立原地,口中反覆喃喃:“微小活体……脏污致病……灭杀即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其实,虎克的论文早在100年前就已经发表了。
在1803年的时代,医生完全可以知道虎克的显微镜观察、细胞概念、弹性力学。
但虎克没有任何关於“伤口感染、细菌、消炎”的实用医学论文。
他只是最早看到“细胞”,並不知道细菌致病,也没提出消毒/抗菌方法。
真正把“微生物→感染”联繫起来,要到19世纪中后期(巴斯德、李斯特),1803年还没有。
但是,这么说,至少显得杜根很专业。
本来,杜根以为这样就可以糊弄过去了,但是他显然低估了马西姆斯的求知慾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