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逢过年,天气越冷。
房子坏了这事,开始王二婶还扛著没说,陈实只看到,每天做早饭的时候,王二婶两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得趴在陈秀兰灶前烤半天,手指头才能打弯。
后来是李成那个嘴禿嚕出来的,说他家那屋子裂了个缝,那屋子越来越冷,没法住了,跟个冰窖子一样。
王二婶子时不时的晚上陪陈秀兰睡一两天,李成更过分,基本上天天跑过来跟陈实挤,压根不委屈自己一点。
后来乾脆,他俩一日三餐,也都在陈秀兰这边吃了。
这天天黑了,陈实带著李成出去捞了几条鱼,回来吃饭晚了,王二婶子在做饭,李成又赖在陈实的床上,不肯走了。
“二婶,那屋子还能將就吗?”陈实问。
“昨晚你那窗户响了一整宿,”陈秀兰把小满安顿回悠床,声音里带著忧虑,“我听著都心里发毛。今儿嗓子也哑了。”
“颳风唄。冬天不颳风,还叫冬天?”她头也不抬。
李成把碗挨个摆好,顺嘴接了一句:“不光嗓子哑了。早起我娘拿擀麵杖敲水缸,敲了半天没敲开,最后拿脚踹了水缸一脚,给她疼够呛。“
王二婶勺子一扬。李成缩脖子缩习惯了,提前往旁边一闪,“我盛粥!盛粥呢!”
“二婶。”陈秀兰看著她,“李成一个大小伙子都住不下去了,你还扛著干啥?”
“二婶,我有个想法,你带著李成,我跟我姐,再带著俩孩子,一块搬去老宅吧。”陈实放下了筷子。
李成正夹粉条,筷子停在半空,王二婶搅了搅碗里的粥,又把勺子搁下,没了声响。
“我看也行!”陈秀兰也同意,“我只觉得你来回这样两边跑著不方便,还真没想过老宅子那边。”
“我爹那老宅你知道,三间土坯房,还挨著碾坊。东屋那铺大炕能睡三四个人,西屋我和李成住,堂屋做饭。院子敞亮,柴棚菜地啥都有。”陈实说。
“那像什么话!我一个寡妇带著儿子,住进你们老陈家,屯子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我!”
“嚼啥。”李成把粉条吸溜进嘴里,“就说我给陈实当长工,包吃包住。”
王二婶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
“谁爱说谁说去!”陈秀兰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把桌上所有人都拍愣住了。她平时连说话都细声细气,什么时候这么大声过。
“二婶,即使这回实子不说,我也是要提的,我两回坐月子,都是你伺候我,成宿成宿的替我抱著孩子哄,你拿我当亲闺女,我还能为了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邻居,拿你当外人?”
这是陈满仓去世以后,陈秀兰第一次冲人嚷嚷。
“一个两个的,净会拿话堵我。”王二婶扭过脸去,手在围裙上蹭了好几下,又去端粥碗,端起来又放下了。
丫丫仰脸看看她娘,又看看王二婶。小孩不知道大人咋了,但她知道二奶奶挨说了。她蹭到王二婶身边,把手里攥著的半块桃酥递过去。
“二奶奶,你吃。吃了就不难受了。”
王二婶看著那半块桃酥,“听你们的,孩子大了,有主意了,是好事。我听话。”
陈秀兰听到这话,眼泪才掉下来,抓著王二婶子的手说,“不光住,打今儿起,我认你做乾娘,李成就是我哥,咱们就是一家人,谁爱嚼舌头谁嚼去。”
“你这丫头......”
“乾娘。“陈秀兰喊了一声。
王二婶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整个脸都皱在一起,嘴张著,哭得没声。她拿两只手一起擦,越擦越多,擦著擦著忽然又笑了。
“我这辈子......往后啊,我也是有闺女了的人了。”她伸手摸著陈秀兰的脸,拇指蹭掉她脸上的眼泪。两个人对著哭,又对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