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摊在炕桌上,屋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油灯掛在墙上,灯芯剪得短,光不亮,照在纸上的红章却很扎眼。
陈实先把纸铺平,又把赵德发后来补写的那张条子压在旁边。
一张是公社知悉。
一张是大队证明。
陈秀兰坐在炕沿边,怀里抱著小满,眼睛一直盯著那个红印。
陈实看著她,没有急著说在大队屋里怎么谈的,刘干事和谷成走的时候脸色如何,陈秀兰也没问。
陈秀兰看了很久,才小声:“这……真算数?”
陈实知道她为什么问。
这些年,她听的最多的就是屯里人说过忍忍就过去了,可她忍到最后,换的来是什么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陈实伸出手,用指腹在红章边上轻轻蹭了一下。
赵德发按章的时候,特意用力沾了红泥,现在纸上的红泥还没干透,用手去摸,蹭了一点到手上。
他把纸往灯下挪了挪,看日期,看落款,看刘干事那几个写得有些急的字。
“都是真的,我亲眼看著弄的,这回踏实了吧。”陈实说。
丫丫趴在炕桌边,眼睛跟著陈实的手指走。
她不认识字,但是依稀听懂了舅舅说的话的意思。
“舅,这个是不是你能进山的纸?”
“有一半是。”
“还有一半呢?”
“另一半是给你和小满改名字,上学用的,还得去公社,再去派出所。”
“还得去派出所?”王二婶问。
“进山、山货介绍信,大队能落本。可我姐单列户,丫丫和小满改到我姐户里,光大队章不够。”陈实把那几张纸重新理齐,“户口归公安管,得他们盖章。”
陈秀兰听见“户口”两个字,眼睛眨了两下,像是才回过神来。
陈实看见了,“姐,你还在月子里,要不我先去问清楚,等开春……”
“不等。”陈秀兰抬起头,说的很坚定,“明天就去。”
王二婶急了,“秀兰,你这身子骨咋折腾?外头雪没化,公社那边一来一回,回头落一身月子病。”
陈秀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满,又看了看丫丫,“不拖了。”
“我的户,我自己去按手印。两个孩子跟我过,我也得在场。”
大概是感受到了陈秀兰的情绪,小满哼了两声。
陈秀兰低头拍了拍他,“我带著小满和丫丫一起去。”
陈实没说话,点头。
第二天王二婶翻出最厚的围巾,把陈秀兰裹了一层又一层,又把小满的小被用旧棉袄裹住,只留了一个小缝。
丫丫也穿得圆滚滚的,一声不吭跟在旁边。
李成从外头进来,眉毛上掛著霜,“赵叔找了队里的马爬犁,说送你们去公社。別磨蹭了。”
陈实点点头,把公社纸、大队证明、昨晚写好的情况条子都贴身收好。
临出门前,陈秀兰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然后抱著小满出了门。
马爬犁停在院外。
赵德发把一份大队证明递给陈实。
“我昨晚又补了一张。写了韩长贵死亡、秀兰单列、两个孩子隨母这几件事。大队章盖了。”
他顿了顿,看向陈秀兰,“到了派出所,別慌。他们问啥,你说啥。”
陈秀兰点了点头。
雪路不好走。
马爬犁沿著屯外大路往公社去,雪被爬犁板压出两道长印。
陈秀兰坐在爬犁上,眼睛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神采,这种眼神,陈实只在姐姐还没出嫁的时候见过。
王二婶坐在陈秀兰旁边,一路用胳膊挡著风口。
陈实和李成一前一后跟著,遇到坡坎就下来推一把。
丫丫坐在爬犁角上,小手紧紧攥著绳子。
等他们到的时候,公社院子里已经有人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