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耳忽然低低叫了一声。
陈实抬手,后头几个人都停住。
前面雪坡上,有几道凌乱的狼爪子印。
那些印子绕著一处雪窝转了两圈,又往东沟散开。散得不远,爪印深浅不一。
它们没真正走远。
李成喉结动了一下,“狼?”
陈实把枪从肩上取下来,推上一发子弹。
“闻到人味了。”
黄耳绕过狼印,往坡下钻。
陈实跟著过去,看见雪坡边缘有一片塌下去的硬壳,旁边插著一根断树棍。雪壳下面是条窄沟,沟不深,可底下有老冰。
沟底传来很轻的一声哼。
“人在下头!”李成喊了一声。
陈实趴到边上往下看,赵小海缩在沟底,半条腿压在一截倒木下,脸冻得发青。
“別睡!”陈实边喊他边下沟,“赵小海,睁眼!”
赵小海眼皮动了动,眼神却散著。
“別睡,睁眼。”陈实拍了拍赵小海的脸。
“別......別撞我......”
李成趴在沟沿上,没听清,反问,“撞啥?”
“说胡话呢,不重要。”他摸了摸赵小海的脖颈,又摸耳后,凉得扎手。手腕上还有一点脉。
“冻狠了。”陈实说,“你们先砍树枝,找两根直的。”
一个后生急著说:“先把木头搬开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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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硬搬。”陈实看著倒木压腿的位置,“腿肿了,骨头可能伤了。你一拽,骨头错开,后头就麻烦。”
那人赶紧停了搬木头的手,掉头去找树枝子了。
陈实用手指沿著赵小海的小腿骨慢慢摸。裤腿冻硬了,靴筒被肿起来的小腿撑得变了形。
赵小海疼得浑身一抽。
“咋样?”
“骨头没断透,能活。”陈实说,“哥,把你围脖解下来。”
“干啥?”
“先给他脖子和胸口挡风。”
李成赶紧解。
他又把自己外头的棉袄脱下来,盖在了他身上。
两个后生干活也利索,很快就拿来了树枝,陈实先用绳子把倒木往旁边吊住,让上头的人慢慢抬。
他趁著空隙,把两根树枝夹在赵小海伤腿两侧,又撕了布条,从膝盖上头一道道往下绑。
脚尖露在外头。
李成看著不明白,“脚咋不包上?”
“得看顏色。”陈实说,“全包死了,坏没坏都不知道。”
赵小海听见声音,又一把抓住陈实的袖口。
他的手冻得硬,指头却抓得死紧。
“没灯......没声的......没声的车......”
陈实低头看他。
赵小海牙齿打著颤,后头的话全碎在喉咙里。
“不是我......不是我往那边去......”
“先別说。”陈实把他的手按回胸口,“活著回去再说。”
上头忽然传来黄耳压著嗓子的凶声。
黄耳这动静,一般是发现了什么东西。
李成在沟上喊:“实子,林子边上有东西!”
陈实抬头。
林子边缘,几道灰影贴著雪线动。
一只在正前方停住,两只往左右分开。它们压低了身子,远远看上去像几块会移动的灰石头。
黄耳挡在沟沿上,毛都炸起来了。
真是点背,今年到底咋回事,青皮子活动范围不对劲啊。
李成抓著一根树枝,手都抖了。
“咋还不走?”
陈实从沟底爬上来,把枪捏在手里。
三发子弹。
响一发,少一发。
狼群看著他,他也在观察狼群。
最左边那只狼。不往前冲,只是绕,盘旋著绕向李成和滑杆那边。
黄耳往左扑了一步。
中间那只狼立刻往前压了半身。
陈实知道,再等就乱了。
李成还没反应过来,陈实已经把枪口抬到林子上方。
他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沟里炸开,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老鴰从远处飞起,叫声拖得又哑又长。
黄耳往前冲了一步,衝著狼群吼。
几道灰影停住。
中间那只狼扭头看了陈实一眼,眼睛在雪光里发冷。它只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下。
陈实没放下枪,也不敢隨意开第二枪,他子弹不多,狼群一狼一枪都不够,能威慑住最好,威慑不住......
双方就这么剑拔弩张的僵持著。
过了好一会儿,左边那只先转身,钻进林子。
剩下几只才慢慢退,退到树影里,又停了一下,最后没了影。
李成这才喘出一口气。
陈实退开枪膛,看了一眼空弹壳,又摸了摸剩下两发子弹。
少一发。
还好这群狼很少跟人打交道,对枪心存敬畏。
几个人不敢再拖,把赵小海从沟底抬上来,用树枝滑杆绑好。
赵小海已经冻得发木,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往外冒话。
“车......没声......黑乎乎的......”
“別撞我......”
赵小海车軲轆话来回说,旁人也听不明白是啥事。
陈实把绳结勒紧,带著眾人抬人往回走时,他才顺著赵小海摔下来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
从坡上到沟边,不像正常走偏。那片雪壳碎得乱,人是猛地往旁边闪,脚下没踩住,才滑下去。
坡另一侧,有两道爬犁印被昨夜小雪盖了一半。
陈实走过去,用手指量了一下两道印之间的宽度。
两道印子之间的距离,比林场拉木头的宽爬犁窄得多,但是压的很深,一看就不是轻东西。
拐弯的地方,外侧雪壳被压碎了一圈,说明赶得急,没按正常路慢慢转。
马蹄印也怪,像是走惯了小路的马。印子从林子深处绕出来,斜著避开木材道,又往林场方向去了。
旁边一根低树杈上掛著麻袋毛边,冻得硬邦邦。
陈实捻下来,用指甲颳了一点雪壳。
毛边上沾著松油味,很重,重得有点冲鼻子。
正常装木头、装皮子,不会把松油味弄成这样。
毛边根部还有一点暗色,冻住了,看不出是泥还是血。
李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的来,看他看的认真,一直没说话,看到陈实用手捻什么东西,才开口问,“小海就是躲这个?”
陈实看著那条绕开的印子,摇了摇头,“不知道,先回屯子吧,救人要紧。”
他把麻袋毛边塞进怀里,转身去抬滑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