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海被抬到木材道口时,人又昏过去一回。
他娘在屯口等著,一看见滑杆,腿就软了,整个人踉蹌著扑了过来。
她一把抓住滑杆,哭得说不出整话,只会一遍遍喊“小海”。
赵德发让人把她扶开,又叫人烧热水,找板车,准备往卫生所送。
陈实拦了一下。
“別急著换板车,先拿木板来,把腿再夹稳。路上顛,骨头容易错。”
赵德发立刻让人去拆木板。
陈实把赵小海的伤腿重新固定,又让他娘拿来一床厚被,把人从肩膀到胸口裹实。
“路上喊他,別让他睡死。水只能一点点喂,別硬灌。”
赵小海半睁著眼,看见他娘,嘴唇动了动。
“娘,別哭。”
陈实把枪交还给赵德发,又把两发子弹和空弹壳放在他手里。
“三发,响了一发,朝天嚇狼。剩两发,弹壳在这。”
赵德发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被抬上板车的赵小海,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枪,没白领。”
旁边有人说,“冻伤,给他揉开吧。”
“不能揉。”陈实说,“他冻的太狠了,揉破了皮,更不好好。”
陈实看著赵小海娘俩,嘆了口气,找人跟家里人说了一下。
他跟著板车去镇上的卫生所,路上时不时地观察一下赵小海的状態,他专业的样子,引得同行的人连连看他。
“赵小海,听见没?”他弯腰喊,“你娘还在后头跟著呢,別装死。”
赵小海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整话。
李成又喊了一声。
赵小海喉咙里挤出一声哼。
李成立刻抬头,“实子,他应了。”
“就这么喊。”
赵小海他娘跟在车边,哭得站不稳。旁边一大娘把热苞米饼子塞给拉车的后生,又扶了她一把。
“哭也得等大夫看完再哭,先走。”
卫生所不远,一路走得却很磨人,路不平,坑坑洼洼的,板车一顛,赵小海就哆嗦一下。
李成一手按被角,一手扶著那两块夹腿的木板,指头冻得发疼,也没敢撒开。
到了卫生所,大夫一看这阵仗,赶紧让人把赵小海抬进里屋。
他剪开裤腿,看到肿得发亮的小腿,“怎的冻成这样了。”
“谁给固定的?”
赵德发指了指陈实。
大夫夸了一句,又低头摸腿骨。
“固定得还行。没让人乱揉吧?”
“没。”陈实说。
“那就少遭点罪。”大夫把剪开的裤腿掀到一边,“冻伤最怕回来就拿热水烫、拿手搓。搓破了,后头可麻烦。”
赵小海他娘听见这话,眼泪又下来了。
“救救我孩子,救救他。”
大夫没立刻答,只说:“先处理,命没事。腿要看今晚。”
赵德髮长出一口气。
陈实站在门边,没再往里挤,这边用不到那么多人了,他跟赵德发打了声招呼,就跟李成回村了。
回到家,丫丫抱著《看图识字》坐在炕沿边,一听门响就抬头。
陈秀兰看见陈实回来,端来一碗热水,“人咋样?”
“命能保住,腿还得看。”
“哎,年纪轻轻的,腿没了可咋整。”陈秀兰说。
“哎,能活就行了。”王二婶说,“先喝。你手冻得跟木头一样,还想在那站著?”
陈实接过碗,喝了两口。
李成站在门口没进炕边,王二婶又瞪他。
“你也杵那儿干啥?等我给你上香啊?进来烤手。”
李成这才挪到炉子边,伸手烤火。
他这回没顶嘴。
王二婶看了他一眼,语气放轻了些,“嚇著了?”
李成搓著手,“狼在跟前绕,谁不怕。”
“怕还跟著去?”
李成低头看火,“人都在沟里了,总不能把实子一个人扔那。”
王二婶没再说他,只往炉子里添了一把柴。
丫丫看到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把书推了过来,“舅,这个山字,我还记得。”
陈实坐到炕边,翻到那页。
“哪个是山?”
丫丫指著山字,“山。”
“嗯。”陈实说,“以后谁叫你进山,你都不能去,除了娘,舅舅,奶奶。”
丫丫点头,“我不去。”
王二婶接话,“等开春雪化了,在院里认都行。屋外头那柴垛,你也能认成山。”
丫丫认真看了看她,“柴垛不是山。”
“哟,还知道不是呢。”王二婶笑了一声。
陈秀兰看著陈实,“我最怕你们往老南沟那头去。今天又差点出人命。”
“今天不是冲老南沟去的。”李成忍不住说了一句,又马上闭嘴。
陈实把碗放下。
“木材道外围。小海收旧套子,走偏了。”
陈秀兰听出他没说全,也没追问。
她低头拍了拍怀里的小满,“不管咋说,人救回来就好。別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王二婶看了看陈实,又看李成。
“你俩要有啥不能当孩子面说的,就等会儿出去说。別在屋里嚇唬丫丫。”
丫丫立刻说:“我不怕。”
王二婶点她额头,“你不怕,刚才谁抱著书坐门口,门帘一动就抬头?”
丫丫低下头,把书往怀里收了收。
吃完饭,陈秀兰哄小满睡,丫丫趴在炕桌边看书。王二婶收拾碗筷,李成主动把碗拿到外屋。
等丫丫低头认字,陈实才把油纸包从怀里拿出来,放到炕桌最边上。
王二婶擦乾手,走过来闻了一下。
“松油?”
“嗯。”
“从哪儿来的?”
“赵小海掉沟那坡上。”
松油味散出来,屋里的人都闻见了。
陈秀兰皱眉,“这味儿太冲。”
“山里人用松油不稀奇,可抹到麻袋上,还抹得这么重,就不对劲。”
王二婶问:“麻袋还能抹松油?”
“能。”陈实说,“压味儿,防潮,都能用。”
李成端著洗好的碗进来,接了一句,“可皮货胡同那边,我闻过皮子味。再抹松油,也盖不乾净。”
陈实看向他。
“我没乱说。孟师傅后院也有这味儿,但那边的味儿是散的。这块太冲,像……就是抹狠了。”
王二婶脸上的笑没了,“赵小海嘴里说的那车,跟这个有关?”
“还不能定。”陈实把油纸包重新折上,“但那条爬犁印,確实不对。”
他把在坡上看到的印子说了一遍:印距窄,压得深,马蹄掌窄,拐弯处雪壳碎,没铃,没灯,避开木材道。
李成在旁边补了一句,“小海说那车没声。马脖子不掛铃,爬犁底下又压著雪,夜里从坡边过,人真不一定能听著。”
王二婶听得后背发凉。
“这帮人半夜往山里折腾啥?好好走大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