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什么罪?”李世民摇头,眼中光彩熠熠,“朕要的,从来不是只会磕头称是的应声虫。贞观之初,朕就与你们说过,『君臣相遇,有同鱼水』。
在这朝堂之外,在这私室之中,朕更愿你们是朕的諍友、故人。就像今夜,就像以往许多次。”
房玄龄放下酒杯,抚须頷首,温声道:“陛下推心置腹,待臣等以诚,臣等感怀肺腑。正因朝堂之上有君臣之礼,纲纪方得以肃然;
而私下能有此无拘之聚,坦诚相见,许多朝堂上不便明言、或虑及不周之事,方能於此间斟酌、化解。此乃陛下圣明,亦是我等之幸。”
他的话,道出了这种“私宴”更深一层的意义。它不仅是联络感情,更是一个高效、坦诚的非正式议政空间。
许多政策的雏形、用人的考量、对时局的担忧,往往是在这样的氛围中,你一言我一语,逐渐清晰成形。
秦叔宝也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陛下待旧人,恩义深重。犹记得臣当年病重,陛下遣太医日夜守候,亲为调製药物,甚至……”
他顿了顿,眼中似有感慨,“甚至因民间有『帝王亲临可祛病』之说,欲輟朝亲赴臣之病榻。
此等情谊,非为君之恩,实乃故友之切。臣等敢不竭尽駑钝,以报陛下?”
这番话,引得在座眾人纷纷点头。
他们跟隨李世民,从晋阳起兵到扫平群雄,从玄武门惊变到共治天下,其间岂无猜忌、摩擦乃至风险?
但李世民的高明之处,正在於他始终努力维繫著这条“私谊”的纽带。
他记得每个人的功劳,关心他们的健康家庭,宽容他们的一些小毛病,但在大是大非和国法面前,又绝不姑息。
这种恩威並施、情法交融的驾驭之道,让这群桀驁不驯的骄兵悍將,最终大多得以善终,並甘愿为其效死力。
长孙无忌一直静静听著,此时才微笑道:“汉高祖刘邦,得天下后诛戮功臣,后世常以为警。
陛下却能与眾功臣共富贵,閒时常聚,笑语如昔。此非仅因陛下宽仁,更因陛下自信。
自信天下已安,自信臣等忠心,亦自信这『贞观』法度,足以驾驭群伦。此番气度,古来罕有。”
李世民听了,哈哈大笑,指著长孙无忌道:“辅机啊辅机,你这番话,看似夸朕,实则把朕架得高高的。
朕若日后对你们哪个不好,倒成了无自信、无法度的昏君了!”
虽是玩笑,却也点破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默契:这种亲密的私谊,本身也是巩固君臣关係、稳定朝局的政治黏合剂。
它向所有功臣传递了一个明確信號:只要恪守臣节,不忘旧情,天子就不会兔死狗烹。
程咬金趁著气氛,赶紧又给李世民斟了半碗寻常的酒,趁机“诉苦”:“陛下既然念著旧情,下次可別再这么明抢臣的好酒了,臣心疼得紧!”
李世民瞪他一眼,笑骂:“你这老猢猻!一坛酒也值得这般惦记?明日朕的宫绢送到,你赚大了!”
隨即又正色,却带著戏謔,“不过,你若再敢拿什么『胡商』的鬼话来糊弄朕,朕就真让你去陇右牧马,尝尝风沙就著浊酒是什么滋味!”
眾人又是一阵鬨笑。程咬金訕訕赔笑,连连告饶。
夜渐深,月已西斜。